那撮新火在苏晚星的眼底深处无声燃烧，映得她瞳孔漆黑如墨。
自老家归来的第一个夜晚，“野食”打烊后，后厨的灯只为她一人亮着。
苏晚星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口最寻常的铁锅，锅里空无一物。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锅身翻转，而后稳稳落回。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带着一丝寂寥。
她没有停顿，手腕再次发力，又是一次完美的空翻。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滚烫的灶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被记忆操控的躯壳，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路过的阿青脚步一顿，隔着玻璃门，他看见那个平日里灵动狡黠的女孩，此刻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颈，排烟机巨大的轰鸣声笼罩着她，她却浑然不觉。
阿青皱了皱眉，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走到总控台旁，悄悄将排烟机的功率调低了些许。
厨房里的噪音瞬间减弱，那单调而执拗的“铛铛”声，便愈发清晰起来。
这样的情景，一连持续了三晚。
“不对劲。”满指着监控回放，画面定格在苏晚星停顿的瞬间，“你们看，她每翻一百零八下，不多不少，一定会停下来。停顿三秒，然后继续。”
监控里，苏晚星僵直地站着，侧耳倾听，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闹钟，或是某个穿越时空的回音。
三秒后，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一百零八次颠锅。
陆野双臂环胸，沉默地看着屏幕，深邃的目光里情绪翻涌。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那座沉寂的火山，被什么东西给引爆了。
直接问，她那身尖刺只会扎得更深。
次日午后，学员们正在进行基本功训练，陆野一言不发地从储藏室里搬出一口厚重的黄铜锅，锅身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哐”的一声，重重放在中央操作台上。
“今，加一门特训。”陆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听锅辨人’。厨师的心，会通过锅传出来。你们轮流上来，蒙上眼，听锅声，辨别颠锅者当下的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新奇又紧张。
舟第一个上阵，他颠得心翼翼，锅声断断续续，有人猜是“犹豫”，有人猜是“胆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苏晚星突然动了。
她一步跨上前，推开舟，单手拎起那口沉重的铜锅，甚至没有试一下重量，手腕便如卷起一道狂风，骤然发力！
“铛！铛！铛！铛铛铛——！”
不再是空锅的单音，她手边有什么，便信手抄起什么，一把黄豆被她扔进锅里。
那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而是疾风骤雨般的爆裂与翻腾！
黄豆在滚烫的铜锅里疯狂跳跃、冲撞，发出的声音密集得像战场上的鼓点，急促、狂乱，带着一股不管不鼓决绝。
最后，她手腕猛地一收，铜锅在空中一个急停，锅里的黄豆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按住，瞬间归于死寂。
她反手将铜锅重重地扣在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半晌，舟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这……这声音，像是在躲什么东西，拼了命地逃。”
阿青却摇了摇头，低声：“不对。不是在躲，是在追。追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节奏，每一下都想抢在前面，却每一下都晚了半拍。”
苏晚星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听锅，我听命。”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陆野，那撮火苗在她眼中彻底燃成了一片燎原之火：“陆师傅，我要挑战一道菜。”
不等陆野回应，她一字一顿地道：“封坛?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道菜是苏家的不传之秘，也是苏晚星母亲的巅峰之作。
据工序繁复到极致，光是控火就要整整七个时，火候差一秒，鸭肉便会由嫩滑化为焦炭，前功尽弃。
最重要的是，苏晚星的母亲从未教过她。
陆野眉头紧锁：“你没做过，甚至没见过完整的烹饪过程。”
“我看过她烧火。”苏晚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守在那灶台边，看过三千次火苗的跳动，每一次舔舐锅底的弧度，每一次收缩的微光，都刻在我脑子里。够了。”
完，她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转身走进一间独立的厨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只留下一句：“七时内，任何人不许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厨房里只有细微的火苗声和偶尔传出的器皿轻碰声。
所有人都守在外面，大气不敢出。
七个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鸭肉的香气达到顶峰，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见证一个奇迹时，厨房里的火声，突然灭了。
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心头一紧，透过玻璃，他们看到苏晚星一动不动地盯着锅盖，仿佛在与里面的食物对峙。
良久，她猛地伸出手，掀开了锅盖。
一股夹杂着焦香与肉香的复杂气味瞬间冲出。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星端起那口费尽心血的铜锅，一步步走到潲水桶边，手臂一斜，将那只色泽金黄、肉香四溢，眼看就要成功的?鸭，连同所有汤汁，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哗啦——”
那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惋惜，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轻声呢喃，像在给别人听，又像在给自己听：“她当年，也是在这个时候倒掉的。每一次，我都以为她在做菜给我吃。后来才明白，她其实……只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吃饭的人。”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总是在这道菜即将完成时，打来一个“不回来了”的电话。
于是，那份为他而做的等待，便成了垃圾。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陆野默默地走进去，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他解下腰间那块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旧抹布，上面用粗线绣着一个“陆”字。
他走上前，轻轻地，将抹布盖在了那口刚刚被倒空的铜锅上。
“以前，你是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你不是等。是烧给懂的人看。”
次日清晨，还未亮透。
满在检查系统时，发现“火种对话档案库”里多了一条新提交的记录，编号002。
【对话人：苏晚星 vs 自己。】
【议题：要不要原谅那个从不回家的人。】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满点开播放，里面先是一阵熟悉的、急促的空锅翻动声，不多不少，一百零八下。
紧接着，没有那惯常的三秒停顿，而是一声清脆却又无比沉稳的轻响——锅，稳稳地落在了灶上。
随后，是苏晚星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翻过去了。”
“不是放下了，是带着走。”
档案库的监控镜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缓移向后厨的窗台。
那口被苏晚星用过的铜锅正静静地晾在那里，锅底残留的一道油渍，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道已经愈合的疤。
那道疤痕在晨曦中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苏晚星知道，锅的故事讲完了，可灶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沉睡的、积攒了无数烟火与心事的钢铁兽心，正等待着一个人，用最虔诚的方式将它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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