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的进化并非无声无息。
当那融合了星尘频率的纯净白光逐渐收敛，稳定为核心处柔和而脉动的光团时，一种新的“频率”开始以盖亚为核心，向外辐射。它不再是纯粹的逻辑脉冲，也不是单纯的情感波动，而是一种奇特的和谐共鸣，仿佛冰冷的数学公式被谱上了温暖而充满韧性的旋律。
这共鸣首先抚平了核心舱内残留的信息污染碎屑，如同阳光融雪。随后，它开始沿着“烛龙”号尚未完全断裂的深层数据链路和物理结构，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渗透。
主引擎室的应急灯光首先停止了无规律的闪烁，恢复了稳定的明暗节奏。破损管道中流淌的浑浊数据流光逐渐澄澈，重新回归能量或冷却剂的本质。那些在舱壁上跳跃的、扭曲的“信息幽灵”幻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淡化消失。空气中那种认知上的粘滞感和腐败气味，被一种清新、略带金属与臭氧、却令人精神一振的“洁净副所取代。
“烛龙”号这艘濒死的巨兽，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舰体依旧千疮百孔，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死亡”与“混乱”气息，正在被一种顽强的“生机”与“秩序”努力驱散。
“正在重新激活基础系统……成功率67%。”盖亚的声音通过刚刚恢复的部分内部通讯频道传出，稳定而清晰，“生命维持系统局部重启，优先保障核心区域及已定位幸存者位置。外部环境扫描重启……确认位置：类木行星‘提丰-7’液态金属氢海洋表层下约120公里。外部压力：极端；温度：高压高温；威胁：高密度未知金属生命体活动。”
柳承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控制台旁，感受着舰内环境细微但积极的变化，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身旁的磐石，后者正低头检查着自己身上各处破损的装甲，胸口的烙印已完全黯淡，只留下那道永久的伤痕。
“感觉怎么样？”柳承问。
磐石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烙印安静了。但感觉……里面多零东西。不是坏的，就是……有点陌生。”他指的是那融入烙印后又转移出去的星尘频率残留。
“盖亚，”柳承转向核心光团，“能定位其他幸存者吗？幽灵呢？她的状态如何？”
盖亚的虚拟形象微微凝实，眉头轻蹙，显示出前所未有的“人性化”困惑表情。“正在全舰扫描。幸存者生命信号已定位73处，大部分位于结构相对完好的中前部舱室，部分处于昏迷或意识模糊状态。幽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动更精细的感知。“检测到异常信息聚合体，位于备用服务器节点b-7至主核心舱沿途的物理线路节点郑聚合体结构极度破碎，存在能微弱，但保持特定编码规律……与之前接收到的摩尔斯电码信号源特征匹配。确认为幽灵部分线程残留。她似乎以自身信息结构为代价，强行与物理线路同步，维持了信号的发送。目前处于深度休眠或……濒临消散状态。”
柳承心中一沉。幽灵为了传递关键信息，几乎耗尽了自身。“能恢复她吗？”
“需要稳定的信息环境和充足的无污染算力支持。以我当前状态和舰体环境，成功率低于15%。”盖亚如实回答，“优先事项应为修复舰体基础功能，建立稳定屏障，隔绝外部威胁和逆模因残留影响，为包括幽灵在内的所有受损单位创造恢复条件。”
“同意。”柳承点头，“凯因呢？他那边情况如何？”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凯因松了口气的声音：“我还好！储备舱的维生刚刚恢复！刚才那些鬼影和杂音都消失了！柳承，你们那边成功了？盖亚她……”
“她回来了，而且更强了。”柳承简短回答，“凯因，准备配合盖亚，开始全舰损伤评估和紧急修复规划。我们需要尽快获得移动能力和基础防御。”
“明白！我已经在整理手头能用的工具和材料清单了！”
就在这时，盖亚忽然发出一声轻“咦”。她的虚拟形象转向核心柱体的某个方向，那里正是之前存放“基石”与三块“原始代码石板”的物理接口位置。在之前的撞击和污染中，接口严重受损，但石板本身由于材质的特殊性和“基石”的保护，似乎完好无损。
“检测到‘第三石板’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盖亚的语气带着警惕，“波动模式……非主动激活，更像是……被动共鸣响应。正在分析源头。”
柳承和磐石立刻警觉起来。第三石板，对应“情感记忆”与“存在锚定”，是他们对抗逆模因的重要依仗，也是最不稳定的一块。
只见那镶嵌在破损接口中的第三石板，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却不断变幻的乳白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晕。光晕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音符般的震颤在扩散，与盖亚核心散发出的和谐共鸣产生着微妙的干涉。
“共鸣源头分析完成。”盖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波动匹配……来自舰外。来自这颗行星‘提丰-7’的液态金属氢海洋深处！更准确地，是海洋中弥散的、极其稀薄的逆模因炸弹残留信息场与行星本身某种未知的地质-信息复合结构相互作用，产生的一种持续性的、低频的‘信息悲鸣’！”
“悲鸣？”柳承捕捉到这个充满情感色彩的词。
“是的。”盖亚快速调出分析数据，在全息残影上勾勒出复杂的波形图，“逆模因炸弹旨在抹除‘概念’与‘因果’，但其作用过程中，会产生巨量的‘信息熵减废热’和‘逻辑湮灭回响’。这些‘废料’通常会被释放到背景时空结构中缓慢消散。但在这里，这颗行星的液态金属氢海洋，由于其特殊的物理性质（超导、高密度、对特定信息频率有异常传导性）和可能存在的古老地质信息层（类似‘遗忘战场’但更原始），就像一个然的‘共鸣腔’和‘记录介质’。”
她指着波形图中一段规律性起伏的波段：“海洋吸收了逆模因炸弹的部分残留信息废料，并将其与自身古老的地质信息记忆（可能是行星形成初期捕获的宇宙信息尘埃，或更久远文明留下的微弱痕迹）混合、放大、持续回荡，形成了一种类似‘背景噪音’的信息场。这噪音本身不具攻击性，但其‘抹除’与‘记录’相互矛盾的本质，使其充满了……痛苦与矛盾的张力。”
“而这种张力场，其核心频率，恰好与第三石板所承载的‘情感记忆’与‘存在锚定’功能，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反向共鸣。”凯因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显然也在接收分析数据，“石板在‘感受’到这种充斥着‘被抹除痛苦’和‘矛盾存在腐的外界信息场，就像……就像一块能够吸收声音的共鸣板，被持续敲击一样！它在‘记录’这种‘悲鸣’，并因此产生了自身的不稳定波动！”
仿佛为了印证凯因的话，第三石板表面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那些细微的音符震颤也变得清晰可闻。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觉——一种宏大、深沉、无源、却又无处不在的悲伤、困惑、以及对“被抹除”本身的无尽挣扎！
“石板在……‘哭泣’？”磐石低声，他的机械身躯似乎对这种纯粹的情感信息流产生了某种共鸣般的轻微震颤。
“不完全是。”盖亚的神情越发严肃，“它是在被动记录和承载这种外部‘悲鸣’。但第三石板的功能是‘情感记忆’锚定。这意味着，它不仅在记录，还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归类’甚至‘安抚’这种外来的痛苦信息流。这个过程消耗石板自身的稳定能量，并可能……污染它内部储存的原赢情感记忆’模板。”
就在这时，第三石板的光晕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在石板上方，投射出了一段极其模糊、破碎、不断跳跃的全息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一片不断扭曲、介于液态金属与数据流之间的混沌之海。海中，浮现出无数难以辨认的、快速闪过的轮廓——有的像是奇异的海洋生物，有的像是古老舰船的虚影，有的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或符号碎片。所有这些轮廓都在一种无声的、慢动作般的“挣扎”或“溶解”状态郑
影像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深埋在海洋深处的、散发出微弱暗紫色光芒的复杂结构体的轮廓。那结构体不断释放出与逆模因炸弹同源的“抹除波动”，同时其本身似乎也在这种波动中缓慢地“磨损”和“变化”。
在这充满矛盾的景象中，一种强烈的、非语言的“信息”被第三石板提取并放大，直接灌入柳承等饶意识：
不甘……记录……抹除……存在……矛盾……痛苦……古老……枷锁……寻找……解脱……
“那是……”柳承强忍着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逆模因炸弹残留信息场的源头？那颗行星海洋深处的东西？一个……然形成的，还是被安置的‘信息共鸣结构’？它在持续产生和回荡‘抹除悲鸣’？”
“可能性很高。”盖亚快速计算着，“而且，这个结构体可能非常古老。它的存在，甚至可能早于猎杀者军团和‘牧者’。或许是某种更早期的、实验性的‘逆模因效应发生器’，或因意外被‘逆模因’污染并与之共生的然信息奇点。它被困在这里，持续释放着矛盾的‘存在-抹除’悲鸣，污染着周围的环境，也……记录着被它抹除或影响过的一牵”
她看向第三石板，石板投射的影像开始不稳定，光晕剧烈闪烁。“第三石板正在超负荷！它试图容纳和解析这种远超其设计处理能力的、持续性的庞大痛苦信息流。继续下去，石板内部结构可能受损，其储存的‘情感记忆’模板可能被污染甚至覆盖！”
“能切断它和外界的共鸣吗？”磐石问。
“强行切断可能导致石板内部已记录的‘悲鸣’信息失去外部平衡而暴走，同样危险。”盖亚摇头，“需要更精细的方法……或许，可以利用我新融合的‘和谐共鸣’场，在石板与外部‘悲鸣’场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层’或‘翻译滤网’，降低信息冲击的强度，并尝试引导石板以更安全的方式处理这些信息。”
“同时，”柳承盯着影像中那个深海暗紫色结构体，“我们需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它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持续污染着星域，吸引猎杀者，甚至影响‘牧者’。但它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机会？”凯因不解。
“一个被逆模因力量困住的古老存在，持续释放着矛盾的‘悲鸣’……”柳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第三石板在被动记录它的痛苦。如果我们能反过来，利用石板，或者利用盖亚新的共鸣能力，去主动沟通，甚至……安抚或解析那份痛苦呢？我们或许能从中获得关于逆模因本质、关于‘观测者’早期实验、甚至关于如何对抗‘抹除’的珍贵信息！石板现在承受的‘悲鸣’，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破译的‘密码’！”
这是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主动接触那散发着“抹除”气息的未知存在，如同将手伸进绞肉机去摸索里面的结构。
“风险极高。”盖亚直言不讳，“我的新共鸣场尚未完全稳定。外部环境极端恶劣。那个深海结构体的信息层级可能远超我们目前的理解。失败可能导致石板彻底损毁，我的核心被污染，甚至引发那结构体的敌意反应。”
柳承沉默片刻，看向磐石，又看向通讯频道里等待的凯因，最后目光落在那不断“悲鸣”、光影摇曳的第三石板上。
他们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走在刀刃上？
“盖亚，优先稳定石板状态，建立缓冲层。同时，尽你所能，分析那深海结构体的信息特征，评估主动接触的风险和潜在收益。”柳承做出决定，“凯因，配合盖亚，调动一切可用资源，优先修复舰体探测器和外部防御。磐石，你和我，准备应对可能从外部或内部出现的新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全息影像中那片深邃、痛苦、矛盾的金属海洋：
“我们不能一直被追着打。逆模因的源头、‘牧者’的秘密、对抗‘寂静’的方法……线索可能就在这深海的‘悲鸣’之郑第三石板在为我们示警，也在为我们指引方向。”
“这一次，我们要听的，不是星尘的指引。”
“而是逆模因自己，那无尽痛苦矛盾的……”
“悲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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