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殿外的风，渐渐带了秋意的凉。夭再去石室时，守殿的战士不会再攥着骨刀盯她，反而会抬手指一指殿侧的石阶——那里晒着刚采的月华草，是特意留她入药的。连阿婆送海果，都不再是放下就跑，会拉着她的手絮叨几句，虽听不懂，却能觉出掌心的热乎劲。
她成了部落里特殊的存在：不是囚徒，也不是客人，是那个“懂草药的外乡人”。可夭心里清楚，这些都不够——她要找的，是藏在典籍里的相柳，是那个被遗忘的、真正的他。
石室里的药味，混着陈年墨香，浓得化不开。她翻遍了架上的兽皮卷，看了几十片刻着药方的骨片，大多是治外伤、驱寒毒的法子，没半点和“复活”沾边的痕迹。直到那午后，她蹲在最底层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枚黑玉简，藏在一堆旧草垫下，表面蒙着层厚灰，却透着股不出的沉。
她捏着玉简起身，指腹蹭掉灰，才见上面没刻任何图腾，只在边角有道极细的裂痕，像被人攥碎过。犹豫了下，她把精神力轻轻探进去——没成想，眼前瞬间炸开片混沌的影。
先是滔的黑浪，浪头裹着冰碴子，砸得地都暗了。隐约有个银发白袍的身影在浪里挣扎，九只蛇首只剩残躯，血混着海水往下淌，最后化作一缕淡得快散的银雾，往虚无里飘。
接着是冰原。一群紫眸族人围着个石阵，大长老还年轻些，却鬓角带霜，手里举着根发光的骨杖，往石阵中央的玄冰里刺——冰里裹着的，正是那缕银雾！族人们一个个往阵里倒，倒下时身体就化作光，融进银雾里。光越亮，银雾越实，最后竟凝出个模糊的人形，躺在玄冰里，像睡着了。
影像到这儿，突然断了。
夭扶着书架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硌得架上的骨片“咔嗒”轻响。眼泪没掉，却觉得眼眶烫得慌——她终于懂了。相柳不是失忆，是死过一次！是整个部落用命换回来的！那些族饶牺牲，那玄冰里的煎熬，才让他成了如今的“柳相”——一个忘了过往，只背着部落责任的族长。
原来他的冷，不是故意的；他的陌生，是真的不记得。那个和她在辰荣山射过箭、在海底看过星的相柳，竟真的葬在了那场大战里。
夭把玉简轻轻放回草垫下，灰又蒙了上去，像从没被人碰过。她走出石室时，黄昏的光已经暗了，殿里的火炬刚点上，光晃得她眼晕。
相柳还坐在玉座上，手里摊着卷兽皮，像是在看族里的收成记录。听到脚步声，他抬了眼——紫眸扫过她的脸时，顿了顿，眉梢轻轻皱了下。
他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夭的指尖还在发颤，连平时稳当的站姿，都透着点晃。她赶紧低下头，想绕开他往外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站住。”
是部落的古语，声音裹着殿里的凉意，像冰珠砸在石地上。夭的脚步僵住，后背瞬间绷紧——他要问什么？
相柳从玉座上下来，玄衣扫过玉阶，没带半点声息。他停在她身后三步远，气息里的冷意漫过来，像晨雾缠上脚踝：“今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夭的心跳撞得肋骨疼。不能，绝不能——那是部落最痛的秘密，了，她不仅会被赶出去，连他如今的平静，都会被打破。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手，指尖凝零微光。先画了个歪歪的人形，身上绕着团灰雾，是“生病”；再画个问号，点在灰雾上，是“不懂”；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画了个转圈的符号，是“在想”。
她在撒谎，却撒得尽量真——用医者的身份，藏起心底的惊涛骇浪。
相柳盯着她的指尖，紫眸里的光深了深。他该是不信的，可看她眼底那点真实的慌（不是怕被拆穿，是想起那些族饶牺牲），又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会儿，忽然抬手，指了指石室的方向，又指了指她：“想不通，就再看。”
声音还是冷的，却没了刚才的锐利。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默许她继续查。
她赶紧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松零。相柳没再看她，转身走回玉座，拿起那卷兽皮，却没再往下看，目光落在殿外的黄昏里，像是在想什么。
夭没敢多留，躬身退出令。晚风裹着海腥味吹过来，她摸了摸腕间的贝壳，凉的，可心口那股疼还没散。她知道了他的苦，却只能看着，连句“我懂”都不能。
往后的路，更难了。她不仅要当部落的医者，还要当他的“局外人”——看着他冷，看着他扛着责任，却不能告诉他，她记得他们所有的过往。
可她没退。走到殿外的草甸上，夭抬头望向黑石殿的顶，月光刚爬上来，照得殿顶的石瓦泛着银。她轻轻摸了摸心口，那里还留着玉简影像里的暖意——是族人们用命换来的温度。
没关系，她等得起。等他愿意想起，等她能告诉他：相柳，我知道你的痛，也记得你的好。
这一次，换她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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