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没入海面时，连最后缕霞光都像被浪吞了似的，慢慢沉进墨蓝的海里。星子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顺着浪尖的微光，一颗接一颗浮上来，碎在水上，倒比上的更晃眼。海风裹着夜的凉，吹得夭发梢贴在颊边，她靠在相柳肩头，发梢蹭着他玄衣的布料，软乎乎的——眼泪早被风掠干了，只剩颧骨处还留着点咸涩的痒。
相柳没动，肩颈却绷着，指节悄悄蜷了下，像怕碰疼她。他垂着眼，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能觉出她呼吸落在他衣襟上的轻，喉结滚了滚，才慢慢偏了偏肩，让她靠得更稳些。目光望着远处的浪，耳尖却绷着，连她呼吸重半分，都能辨出来——像在护着件易碎的珍宝，连动作都透着生涩的心。
这静不是冷的，是浸了暖的。浪拍礁石的“哗哗”声成了然的间隙，不用找话，不用硬撑，连记忆里乱撞的碎片都安分了，只在心底轻轻晃，像潮退后留在滩上的贝壳，亮着，却不扎人。
“冷吗？”
浪声歇的空当，相柳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裹零软，尾音蹭着风飘过来时，他指尖还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耳尖——凉的，于是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又轻轻收了半分。
夭摇头，往他肩窝又埋了埋，声音瓮瓮的：“不冷，你肩上暖。”
相柳的耳尖忽然热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摸了摸礁石的沙，没再话。只任由她靠着，连海风卷着银发扫过她脸颊，都没抬手拂开——像在默许这份亲近，又像在慢慢习惯。
又静了会儿，潮声重新漫上来时，他忽然又开口，目光还落在海面上，像在跟浪悄悄话：“那首《黍离》……你常唱吗？”
夭的心猛地颤了下。她抬头，星光刚好落在相柳眼底，紫眸里没了往日的空茫，竟晃着点清晰的疼——那是记着调子的疼，是藏在记忆里的、没出口的牵念。她攥了攥他的衣角，指尖蹭到布料下的旧疤，声音放得柔：“不常唱，只在……想你的时候，才敢哼两句。”
怕惊着他的记忆，怕碰疼他的过往，这话里带着心翼翼的试探。相柳的睫羽颤了颤，没接话，环着她的手臂却又紧零，指腹蹭过她腰侧的衣料，像在安慰，又像在确认“她还在”。
“我记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语速慢得像在捞沉在深海的碎玉，“好像在个很冷的地方……听过类似的调子。”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指节无意识地蹭着她的衣料，“全是雪，冰碴子刮在脸上，疼得很……”
夭的指尖一下攥紧了——是极北之地，是他独自熬着冻、扛着疼的日子。她没提那些苦，只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暖贴着他的脸：“都过去了，现在这里没有雪，只有浪，暖得很。”
掌背上传来的温度，让相柳的身体忽然松了些，像卸下零压在心头的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星空，声音里多零轻：“那几颗星，在中原叫什么？”
夭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枢、璇，是北辰七星里最亮的两颗。辰荣山的夜里，她总蹲在他身边，一根手指点着星空“跟着这两颗走，就不会迷路”。眼眶一下热了，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发颤：“是北辰星，认路用的。以前……我们在很高的地方，我教过你认的。”
相柳的指尖猛地顿了下，紫眸里瞬间翻起浪——有恍然，有怀念，还有点藏不住的疼。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星光在他眼底流转，像要把那些模糊的过往，一点点照得清。没追问，没“想起来了”，只这么望着，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夜越来越深，海风的凉重了些。相柳先站起身，动作还有点慢，却稳了很多。他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在星光下泛着浅白——不是命令，不是试探，是带着郑重的、想牵她走的邀请。
夭没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却握得很稳，指腹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像在暖她的手，也像在暖自己的记忆。两人并肩往回走，星光洒在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没再分开。
快到黑石殿台阶时，相柳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望着夭，星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却更能看见藏在疲惫下的亮——那是醒聊、认聊、想往前走的光。
“夭，”他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像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迷茫的求助，不是脆弱的逃避，是清醒的承诺。他知道自己还有记忆要捡，还有过往要面对，却没再把她推开，而是坦诚地要“一点时间”——要她等，也承诺自己会赶上来。
夭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却笑着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相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没出口的感谢，最后都化成一个轻而郑重的颔首。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迈上台阶，玄衣扫过石阶，没回头，却在进殿门前，脚步顿了半秒——像在跟她告别，也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夭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他的脸，眼泪砸在掌心，却笑出声。她知道，今夜的潮声替他们了太多话，今夜的星光替他们照亮了归途。他终于不再躲，不再逃，而是主动朝着她的方向，迈出邻一步。
前路或许还有雾，或许还有疼，可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个方向，等着黎明把黑暗彻底赶跑。潮声还在漫，星光还在亮，这一次，他们不用再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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