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兽潮的残骸随浊浪浮沉，腥甜与冥煞搅成的恶臭黏在海面上，连海风都吹不散半分。鬼方本岛的防御光罩蒙着一层疲惫的灰，多处裂痕如蛛网蔓延，岛边工事塌的塌、焦的焦，断箭与碎甲嵌在焦黑的礁石里，每一处都刻着方才厮杀的惨烈。战士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的低吟混着粗重的喘息，疲惫的脸上，庆幸与恐惧像潮水般交替翻涌。
黑色殿堂深处，气氛却比战场更沉郁。
相柳与少昊隔案对坐，石案冰得刺骨，恰如两人间微妙的张力。两人都换了洁净衣袍，可眉梢的倦意、唇色的苍白，仍掩不住内伤未愈的虚耗。石案中央，几枚乌黑的晶体碎片静静躺着——那是沧溟与玄玑从变异海兽体内搜出的，比先前的“血魂晶”更、更黑，内里却有暗红流光暗涌，像困着一缕活的邪祟，散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
“这‘噬魂晶’，比之前的邪性多了。”少昊指尖悬着一缕星芒，心翼翼探向碎片，眉头拧成川字，“不只是侵蚀神魂，还能悄悄同化灵气，把活地变成冥煞滋生的死域。”他收回星芒，指尖微微发颤，“它们哪是来打仗的，分明是来‘播种’的。”
相柳紫眸扫过碎片，寒芒乍现：“试探虚实，污染海域，一箭双雕。再放任下去，这片海迟早变成混沌的养蛊场。”
少昊抬眼，目光如刀，直刺相柳：“更棘手的是，它们盯着的，从来不是鬼方岛——是夭身上的月华之力。”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回响。夭那一击破冥的月华，是逆转战局的关键，却也像一盏明灯，把她身上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这力量是护符，更是催命符。
相柳指尖无意识敲着石案，笃声沉闷，像敲在人心上。他自然懂少昊的言外之意，夭的秘密一旦泄露，各方势力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陛下有何盘算？”相柳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审视。
少昊身体前倾，帝王的威严裹着几分密谈的凝重：“混沌教派的野心，绝非一岛一族能挡。这次受挫，下次来袭只会更狠。我们必须联手——但只能是暗盟。”
“怕西炎趁机发难？”相柳挑眉。
“不止西炎。”少昊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皓翎朝堂盘根错节，边境诸国虎视眈眈，连内部都有暗流涌动。若朕公开与鬼方结盟，只会引来无数猜忌阻挠，甚至给西炎开战的借口。没等混沌打过来，我们先在内耗里耗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夭不能暴露。她活着的消息、身上的力量，一旦传出去，她就成了各方要挟的棋子，永无宁日。”
相柳沉默片刻，指尖停在石案上：“陛下想暗通款曲？”
“正是。”少昊颔首，“鬼方在明，依旧是独立的海外强族，甚至可以继续维持与皓翎的‘张力’；皓翎在暗，通过‘影狐’暗卫，给你送情报、递物资，必要时再给战略支援。情报共享，暗中协同，既不打草惊蛇，也能集中力量对付真正的敌人。”
这步险棋，是当前最现实的选择。把战线藏在暗处，才能麻痹敌人，争取喘息的时间。
相柳紫眸深凝：“陛下如何保证，皓翎不会用完即弃？”问题尖锐直接，戳破了联盟最核心的信任危机。
少昊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九尾狐图腾，背面却是一片空白，静静躺在石案上。
“这是‘狐隐令’。”少昊的声音郑重如誓，“见令如见朕，能调动朕最隐秘的‘影狐’暗卫，直达庭。”他把令牌推向相柳，“鬼方遇生死之危，或查到混沌核心秘辛，凭此令便能联系上朕。只要你不负朕，朕必不负鬼方——夭在你这里一日，皓翎便是你最隐秘的后盾。”
筹码与诚意，都摆在了明面上。这枚令牌，是信任，也是捆绑，一旦接过，鬼方便彻底站在了皓翎王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柳凝视着令牌，良久，伸手拿起。令牌入手冰凉，却重逾千钧。
“好。”一个字，敲定了这场暗盟。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山盟海誓，两个顶尖强者，以各自的筹码与底线，结成了脆弱却坚实的同盟。
“既是同盟，该共享情报了。”相柳话锋一转，“陛下对混沌教派，到底知多少？那‘混沌之种’，是什么来头？”
少昊神色一肃，沉吟道：“混沌教派能追溯到上古神战，信奉毁灭与无序，视一切生灵为异端。上古时差点毁了大荒，被诸神联手镇压，余孽逃进归墟，沉寂了万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至于‘混沌之种’，并非生灵或能量体，而是混沌规则的碎片，有自我意识，能吞噬进化，是混沌教派的核心。夭的‘月魂守’源自月光女神，代表纯净与秩序，恰是混沌的死氮—这就是它们死盯着她的原因。”
相柳静静听着，将信息与自己所知印证，许多疑团渐渐解开，可更深的忧虑却涌上心头。对手的古老与强大，远超他的预料。
“归墟……”相柳低声呢喃，“传闻是地尽头，时空混乱，也是混沌老巢？”
“十有八九。”少昊点头，“归墟入口难寻，内部凶险万分。混沌这次卷土重来，巢穴该在归墟外围，借着特殊环境隐匿发展。”
两人就情报网络、物资转运、危机联络等细节密谈至夜幕降临，殿内的烛火燃了又添，映着两人时而凝重、时而锐利的脸庞。
相柳离开殿堂时，夜色已浓。回到偏殿，夭正靠在榻上，阿珠在一旁心翼翼地喂她喝温补药汤。她气色好了许多，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眉宇间还缠着一丝大病初愈的柔弱与迷茫。
见相柳进来，阿珠乖巧行礼退下。
相柳走到榻边坐下，自然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喂给她。
“外面……没事了吧？”夭轻声问，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方才的厮杀动静，她隐约能感知到。
“暂时没事了。”相柳语气放柔，“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好多事情想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夭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苦恼。
“慢慢来，不急。”相柳安抚着，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药渍。看着她纯净的眼眸，他想起石案上的噬魂晶，想起那枚沉甸甸的狐隐令。眼前的宁静与温暖，像易碎的琉璃，需要他用尽手段去守护，哪怕与虎谋皮。
暗盟已结，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深海之下的棋局，已落下新的棋子，而那酝酿中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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