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王涵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冲锋。
新来的团队成员们或坐或立，神情各异，李文斌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屏幕上的耦合数据，赵大力则有些烦躁地抓着他本就稀疏的头发，那个女材料分析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实验室的气密门“嗤”一声滑开了。
陈铭远院士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周教授、吴老，以及一身蓝色作训服，脸上带着点看热闹表情的高云峰大校。
“哟，这是怎么了？”陈铭远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不变的调侃腔调，瞬间打破了实验室的凝固气氛，“咱们‘龙脊’项目组改行搞默哀了？数据模拟失败而已，又不是塌了。当年我们搞雷达的时候，炸掉的试验台连起来能绕这基地一圈。”
他溜溜达达地走到王涵身后，拍了拍他那几乎要僵住的肩膀。“行了，子，别跟那堆乱码较劲了。钻牛角尖要是能解决问题，驴早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了。”
王涵抬起头，眼睛里血丝更重了些，他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是干涩地叫了一声：“陈老师……”
周教授也走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红色错误标记和乱码，慢悠悠地：“电磁弹射，非线性的东西太多，理论模型再完美，也总有摸不透的角落。有时候，光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反而会丢了最根本的‘感觉’。”
吴老则是走到新材料分析员旁边，和蔼地问了问情况，看了看她调出的部分材料参数，微微颔首，没多什么，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紧张的女硕士稍微放松了些。
高云峰大校抱着胳膊，咧开嘴，露出被海风和尼古丁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道：“我王总工，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不就是模拟失败嘛，咱们飞行员第一次上模拟器，十个有九个得‘坠机’。真家伙还没造出来呢，怕啥？”
陈铭远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提议去郊游：“所以啊，我们几个老家伙一合计，决定带你们出去放放风，换个脑子。老是窝在这满是服务器味道的实验室里，好人也能憋出毛病来。”
“出去？”王涵有些茫然，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未解的乱码和偏离的轨迹。
“对，去个‘老地方’。”陈铭远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去珠峰号航母平台看看。”
“珠峰号？”赵大力忍不住出声，“那不是咱们第一艘……用来测试的航母平台吗？上面装的还是老掉牙的蒸汽弹射器，跟咱们的‘龙脊’完全两码事啊！”
周教授笑了笑：“正是因为它老，因为它用的是看似过时的蒸汽弹射，才更值得去看。技术迭代，不是空中楼阁。
了解过去怎么把几十吨的铁疙瘩扔上的，或许就能明白，我们现在卡住的地方，根源在哪里。”
吴老也点点头：“材料在极端工况下的应力形变、能量传递效率的损耗、机械结构的疲劳极限……这些基础问题，蒸汽弹射时代同样存在，而且是以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呈现。去看看实物，比看一千遍模拟数据更有冲击力。”
高云峰更是来了兴致，嗓门洪亮：“好事儿啊！那老家伙虽然退休了，但当年可没少把我们飞行员颠得七荤八素！那蒸汽喷出来的动静，跟老爷放屁似的，够劲！去感受感受，就知道咱们‘龙脊’将来有多舒坦了！哈哈！”
陈铭远最后看向王涵，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跟海军那边打好招呼了，申请也批了。海军方面听咱们‘龙脊’遇到点麻烦，想去看看‘老祖宗’，非常支持。
毕竟，‘龙脊’未来是要装在比珠峰号更先进的家伙上的。”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是核动力的。”
“核动力”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实验室里所有沮丧的人都精神一振。
王涵看着陈铭远，看着几位泰斗眼中那历经风雨的从容和智慧，再看到高云峰脸上那对更强力量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钻进了技术的死胡同，被外界的压力和内部的挫折逼得有些失了方寸。
“好。”他点零头，简洁地回应。
………………
几后，北方某军港。
空阴沉，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巨大的珠峰号航母平台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曾经各种试验留下的斑驳印记。
与如今新建的舰艇相比，它显得笨重而古老，像一头搁浅的、钢铁铸就的史前巨兽。
一行惹上这艘功勋卓着的平台。甲板宽阔而空旷，曾经频繁起降战机的热闹早已不再，只剩下海鸥偶尔落脚留下的白色污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甲板中前部那两条巨大的、如今已有些锈迹的滑轨——蒸汽弹射器的轨道。
“就是这老伙计了。”陈铭远走到一条轨道旁，用脚轻轻踢了踢那冰冷的、带着褐色锈斑的钢铁，发出沉闷的响声。“别看这些锈迹，当年它每一次怒吼，都是咱们海军航空兵迈向深蓝的一步。”
高云峰走到弹射器的滑块位置，蹲下身，用手摩挲着那巨大、粗糙的金属构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妈的，当年飞机第一次在这上面被弹出去，飞行员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跟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
蒸汽泄漏的声音刺耳，加速度还不均匀，颠得你怀疑人生。就这，还是咱们当时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
周教授指着复杂的蒸汽管道和储气罐：“看看这体积，这复杂度。能量利用效率低，准备时间长，维护保养更是地勤兄弟的噩梦。但就是这套笨重的系统，解决了我们有无的问题。”
吴老则更关注轨道和机械结构连接处的磨损情况，他戴着白手套，仔细查看着一些细微的裂纹和变形，对身边的女材料分析员和李文斌低声讲解着：“看见没有？长期热循环和冲击载荷导致的疲劳损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龙脊’上要追求更耐用的材料和更优化的散热结构。老问题，新战场。”
王涵默默地走在轨道旁，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锈迹和笨重的机械上，而是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这套系统工作时，高压蒸汽如何驱动活塞，如何通过复杂的传动将战机加速抛出的整个过程。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但也充满了损耗和“浪费”的能量转换方式。
他蹲下来，像高云峰那样，用手触摸着冰冷的轨道。与高云峰的怀念不同，他指尖传来的，是粗糙的质感，是岁月和无数次剧烈摩擦留下的痕迹。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对比：
蒸汽弹射，能量来源是锅炉燃烧，热能-＞蒸汽压力能-＞机械能。损耗巨大，控制粗糙。
电磁弹射，能量直接来自电力（未来是聚变堆），电能-＞电磁能-＞机械能。路径更直接，控制更精确。
但是，为什么更先进、更精确的系统，反而在模拟中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偏差？
陈铭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新锐驱护舰，悠悠地：“有时候啊，最先进的东西，反而需要从最基础、最笨拙的地方寻找灵福
蒸汽弹射简单粗暴，但正因为它简单，很多物理本质暴露得更清楚。力的传递，能量的损耗，结构的响应……你看这些锈迹，这些磨损，它们本身就是一本写满了经验和教训的无字书。”
他转过头，看着王涵：“我知道你着急，外面风大雨大，谁都憋着一口气。但越是这种时候，脚底下越要踩得实。‘龙脊’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魔法，它是一步步从这些老家伙的肩膀上，从我们走过的弯路里，站起来的。”
高云峰也凑了过来，嘿嘿一笑：“王总工，别愁眉苦脸的了。想想看，等咱们的‘龙脊’装在那艘大家伙上，”
他指了指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艘还未命名的核动力巨舰，“平稳，安静，嗖一下就把飞机送上，那才叫带劲！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申请，让你坐第一架被弹射的……嗯，模型机体验一下！”
这略带粗俗的玩笑，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文斌嘴角都弯了一下。
王涵也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王涵轻声:“不是算法问题，也不是单纯的参数问题。是能量注入瞬间，场与物质（指弹射滑块及载机）耦合的瞬态响应模型，还不够‘真实’。
我们太追求理想条件下的‘完美曲线’，忽略了实际结构中存在的、微的非线性和延迟效应。这些效应在蒸汽弹射时代，被巨大的蒸汽压力和机械惯性掩盖了，但在要求极端精密的电磁弹射中，却被放大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恢复了专注，看向陈铭远和周教授、吴老：“陈老师，周教授，吴老，我想调整一下方向。暂时不追求极限参数，先集中精力，结合‘凤凰级’战机的实际结构数据，构建更精确的‘结构-电磁场’瞬态耦合模型。可能需要做一些比例的实物动态加载试验，来验证和修正数学模型。”
陈铭远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方向你自己把握，需要什么资源，跟立坚，跟我，都行！”
周教授和吴老也相视一笑，点零头。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王涵，那个一旦抓住关键，就能爆发出惊人能量的才。
高云峰一拍大腿：“这就对嘛！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子劲头！走，回去！我请客，食堂灶，给你们加餐！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乱码干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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