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炉”专用实验室的气氛，像是灌了铅。
中央全息台上，悬浮着“金乌”乙型反应堆的等比缩模型，原本流畅的环形结构，现在被标注出几十个刺眼的红色故障点，像得了溃烂的疮。能量流模拟运行时，那些红点就疯狂闪烁，对应的参数曲线像癫痫病人一样剧烈抖动。
王涵站在操作台前，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沓被捏得皱巴巴的计算稿。林翰坐在旁边，面前的六个屏幕同时运行着不同的修正模型，每个模型的报错日志都在刷屏。
雷永强一脚踢开旁边的工具柜门，咣当一声巨响。“这他妈是型化？这是把东北虎塞进猫笼子！还指望它抓老鼠？它不先把笼子撕碎了就算客气！”
他指着全息模型上一个最大的红点，那是等离子体约束磁场的“磁镜”节点之一。“看看！磁场强度要求比地面版本高出百分之四十！就为了把那团上亿度的‘太阳汤’憋在这么的腔体里！我们上哪找这种材料？做梦吗？”
材料组的郭逸缩在角落，头发乱得像鸡窝，声音有气无力：“‘迷糊蛋’非晶合金的改进型……理论上耐磁饱和强度和抗中子辐照性能可以提升……但需要重新调整冶炼时的高能粒子注入参数……实验样本……还没做出来……”
“没做出来你个屁！”雷永强火大。
“不做怎么知道不行！”郭逸也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当我是神仙？点石成金？材料是试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陆青崖(调回来了)脸色铁青地调出一份报告：“即使材料问题解决，散热呢？地面‘金乌’靠整个湖水的循环冷却。月球上，你们设计的辐射散热板面积已经超过基地本身占地面积的两倍！
这还不算连接管道和泵送系统的质量！长征九号的运力不是无限的！苏瑾总工那边已经砍掉好几个实验舱了，你们还想把整个基地都变成散热片吗？”
沈永青试图打圆场，但语气也透着焦虑：“也许我们可以降低功率输出？先保证基地基本运行，武器系统部分用蓄电池缓冲……”
“缓冲个蛋！”雷永强吼回去，“陈将军要的是能瞬间把导弹推出去的拳头！你缓冲一下，敌人炮弹都砸脸上了！
月球上没有大气减速，动能武器要的就是那一下的峰值速度！速度哪里来？能量！瞬间巨量的能量！‘月炉’供不上，那些导弹就是根烧火棍！”
王涵一直没话，死死盯着模型。林翰忽然停下敲击，调出一个新的模拟结果，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很快：“尝试用非对称磁场拓扑，替代标准环形。牺牲部分长期运行稳定性，换取瞬间超高场强。模拟显示，磁镜点压力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但……”
“但是什么？”王涵问。
“但等离子体湍流会增加三个数量级。磁流体不稳定性窗口扩大百分之七十。需要实时、超高速的主动反馈控制系统来压制扰动。目前……没有能在那种强辐射、强磁场环境下可靠工作的传感器和控制器。”林翰看向王涵，“等于用一个无解的问题，去换另一个无解的问题。”
王涵抓了抓头发。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和粗重呼吸的声音。
“我们可能……”陆青崖犹豫着开口，“方向错了。也许不该死磕磁约束惯性。是不是考虑回归‘金乌’甲型的托卡马克路线？虽然体积更大，但技术成熟度高，稳定性……”
“体积更大？”雷永强冷笑，“陆工，月球基地设计图你看过吗？托卡马克那玩意塞进去，别的都不用装了！而且甲型的能量密度根本达不到武器系统要求！”
“那也比造一个随时可能炸的炸弹强！”陆青崖也提高了音量，“我们是去建立基地，不是去月球放烟花！”
“没有足够武力保护的基地，就是等着被别人踹门的沙堡！”
“那也不能为了造枪，先把自家房子点着了！”
两人梗着脖子对视，火药味弥漫。
沈永青赶紧插到中间：“都冷静点！吵能吵出方案吗？”他转向王涵，“王总工，你是头儿，你句话。这么吵下去不是办法。”
王涵终于把目光从模型上移开，扫过争吵的众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雷工的对，基地需要拳头。陆工的也对，基地不能自己先炸了。”
他走到全息台前，伸手拨动模型，将那些红点局部放大。“林翰的非对称磁场，是目前唯一能在理论上同时满足型化和高功率输出的路径。问题在于控制。”
他看向郭逸：“郭工，我需要一种材料，能同时耐受瞬时超强磁场、高通量中子辐照、并且能在其表面集成微米级的电磁感应线圈阵列，用于实时感知等离子体边界波动。有方向吗？”
郭逸张了张嘴，眼神发直，脑子显然在疯狂搜索他那庞杂的材料学知识库。“……耐受性……集成线圈……感知波动……这……这需要材料本身具迎…智能响应特性？
或者……多层异质结？利用不同层间的电磁耦合效应来间接感知？”他越越没底气，“这……这只是猜想……”
“猜想也校”王涵，“去做样品。失败一百次，一千次，做到成功或者确认此路不通为止。”
他又看向林翰和沈永青：“林翰，你全力优化非对称磁场模型，找出所有可能的稳定态，哪怕只能维持毫秒级。沈工，你牵头，联合自动化所，按照林翰找出的稳定态参数，设计对应的主动控制系统架构，先不考虑器件，只考虑算法和逻辑可行性。”
最后，他看向雷永强和陆青崖：“雷工，你负责所有高能脉冲部件的极限测试，我要知道每一个元件的崩溃阈值在哪里。
陆工，你重新核算整个‘月炉’系统的质量、体积、散热需求，以林翰和郭逸可能给出的‘最优解’和‘最劣解’为上下限，给我一个风险概率分布图。我们要知道，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会面对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这很难。比造地面‘金乌’难十倍。但我们没得选。陈将军等着的导弹需要能量，苏总工等着的基地需要心脏。月球背面是黑的，但我们的灯，必须亮起来。哪怕……这灯芯，是用我们的脑子一寸寸磨出来的。”
“如果……”陆青崖沉默片刻，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怕的问题，“如果郭逸的材料做不出来，如果林翰的模型找不到稳定态，如果控制系统根本无法实现……怎么办？时间不等人。”
王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就继续想。继续试。直到想出来，试出来为止。”
他转身，重新面对那满是红点的全息模型。
“散会。干活。”
命令下达了，但沉重的气氛并未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可能”三个字，但又不得不咬着牙，走向自己那看似绝望的任务。
雷永强去调试他的高压发生器。
陆青崖沉着脸打开密密麻麻的工程图表。
沈永青匆匆联系自动化所。郭逸像梦游一样念叨着材料学术语，钻进了他的样品制备间。
林翰重新被数据流淹没。
王涵站在那里，看着模型中那团代表一亿度等离子体的、狂暴闪烁的光球。
它那么，又那么烫。像一颗被强行按进狭窄囚笼的微缩太阳。
而他们要做的，是给这头暴烈的恒星野兽，套上缰绳，让它听话地为人类点亮月球上的黑夜，并挥出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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