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光微熹，一辆七座商务车已经停在县发改局楼下。唐建科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背着双肩包，第一个上车，径直坐在了驾驶员后面的位置。这个位置便于观察路况，也方便与车内人员交流。
组员赵晓峰和孙海也准时到达，两人都带着厚厚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赵晓峰眼里带着血丝，显然为了完善考察方案又熬了夜，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孙海则一如既往的沉稳，仔细地将一个装着常用药品和点心的手提袋放在车厢后排。
“唐组长，都准备好了。这是最终的考察行程单和访谈提纲。”赵晓峰递过来几张A4纸。
唐建科接过，快速浏览。行程安排得很满：第一上午赶往邻市着名的长青县农产品工业园，下午座谈考察；第二上午参观省内龙头企业“丰年集团”位于省城郊区的大型现代化加工厂，下午与集团高管交流；第三返回清源县，路上进行初步总结。
“嗯，思路很清晰。”唐建科点点头，目光落在随行人员名单上，微微皱眉，“王琳科长那边，土地摸排遇到点棘手问题，临时被张副县长叫去开会了，这次就不跟我们一起了。我们三个，再加一个司机，轻装上阵，效率更高。”
正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提着一个行李箱匆匆赶来，是县府办负责跟这个项目联络的科员苏晚。
“对不起，唐组长，各位，我来晚零。”苏晚有些歉意地，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她是去年刚考录进来的选调生，名校硕士毕业，文笔好，协调能力也不错，被王副主任派来负责这次考察的联络和记录工作。
“不晚，正好。”唐建科看了看表，“晚，上车吧，我们出发。”
车辆驶出清源县城，汇入清晨的省道车流。唐建科没有休息，而是拿出赵晓峰准备的访谈提纲，再次细看，并提出修改意见：“晓峰，你这些问题提得很好，很专业。但我们要注意方式，特别是问到对方园区的招商引资实际效果、企业入驻后的真实盈利情况、以及他们与当地政府打交道时遇到的难点时，要更委婉，多听对方诉苦，少些质询的味道。我们是去取经，不是去审计。”
“是，唐组长，我记下了。”赵晓峰赶紧在笔记本上记录。
唐建科又转向孙海：“海子，丰年集团那边，除了了解他们的技术标准和合作模式，要特别留意他们与地方政府合作时，在利益分配、风险承担上的底线和常见争议点。这是我们未来可能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潜在的‘老师’和‘对手’。”
孙海推了推眼镜，沉稳地点头：“明白，组长。我准备了几套财务模型，会根据交流情况，试探他们的底线。”
苏晚则安静地坐在后排，飞快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键盘，记录着行程伊始的这些关键讨论点，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唐建科对这几个年轻饶悟性和干劲很满意。他闭上眼，看似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项目蓝图不能闭门造车，这次考察至关重要，不仅要学成功经验，更要看清水面下的暗礁。
第一站，长青县农产品工业园。接待他们的是工业园区管委会的一位副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笑容热情，但言语间透着明显的谨慎和保留。
参观园区环境、标准厂房时，刘主任口若悬河，介绍着园区的规划如何超前、设施如何完善、政策如何优惠。但当唐建科问及目前入驻企业的具体数量、产值、带动本地就业的具体数据时，刘主任开始打哈哈，要么用“近几年发展很快”、“成效显着”等模糊词汇，要么就把话题引向几家规模最大、显然是作为门面引进的企业。
“刘主任，我们清源是个地方，真心想来学习。我听，咱们园区前期在吸引中型配套企业方面，也遇到过一些困难？比如用地、融资或者地方配套服务上？”唐建科递过去一支烟，语气诚恳，把自己放在一个求学者的低位。
刘主任接过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唐组长是明白人。不瞒你，规划是挺美，但真正落地，难处不少。有些本地的企业，想进来，但资金、技术达不到我们的入园门槛；外面来的企业呢，又担心本地营商环境，怕手续繁琐，或者……怕被本地已有的势力排挤。”
“哦？本地势力？”唐建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哎，我就是这么一。”刘主任立刻警觉，打了个哈哈，“主要还是企业自身要有实力。我们管委会就是做好服务嘛。”
中午的工作餐，规格不低，长青县分管副县长也出面作陪，气氛热烈，但实质性的干货却很少。饭后，刘主任安排了一位“恰好”在园区的企业负责人——一位做果蔬罐头加工的老板，来与唐建科他们“交流”。
这位老板姓钱，大腹便便，话滴水不漏，把园区和政府夸成了一朵花，自己在这里发展多么顺风顺水。但当赵晓峰问及原材料采购是否顺畅、与当地农户合作模式时，钱老板眼神闪烁了一下，笑着敷衍过去。
回程的车上，赵晓峰有些沮丧：“组长，感觉没取到什么真经，他们防备心很重。”
苏晚也轻声：“是的，那位钱老板，我感觉他的不全是实话。”
唐建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谁没取到经？我们今收获很大。第一，我们确认了，即使是成功园区，也存在地方保护主义和潜在的利益壁垒，这是我们未来要重点防范的。第二，那位刘主任无意中透露的‘本地势力’，还有钱老板的欲言又止，都明水面下不平静。这比听一堆歌功颂德更有价值。”
孙海若有所思：“组长得对。而且，我感觉长青县对我们，与其是交流，不如是……侦查。他们可能已经把清源县这个潜在竞争对手的信息摸了一遍。”
唐建科赞许地看了孙海一眼：“有这个可能。所以，下一站丰年集团，更加关键。他们是市场化程度很高的企业，利益导向明确，反而更容易接触到真实的核心信息。”
当晚，在下榻的宾馆，唐建科并没有休息，而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周教授，没打扰您休息吧？是我，清源的唐。”
电话那头，是省财经大学知名的产业经济学教授周明远，也是唐建科在一次省里培训时认识的学者，两人就区域经济发展有过深入交流，彼此欣赏。
“建科啊，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事。听你挑重担了？”周教授声音温和。
唐建科把项目情况和今的考察见闻简要了，然后诚恳地请教：“教授，我感觉光是政府层面和企业的官方交流，很难触及深层问题。想请您指点迷津，或者，能否推荐几位真正懂孝敢话的业内专家？我们想听听更独立、更前沿的声音。”
周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子，嗅觉很灵嘛。长青那个园区，我知道一些，水确实不浅。这样，我有个学生，叫吴浩，现在在一家顶级的跨国咨询公司做战略顾问，专门研究农业和食品产业链，对国内市场，尤其是潜规则门清。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你就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一些有价值的建议。不过，他的咨询费可不便宜。”
唐建科大喜：“太感谢您了，周教授！费用问题我们来想办法，能请到真佛，这香火钱值得花！”
挂羚话，唐建科立刻联系了吴浩。电话里，吴浩声音年轻，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在听了唐建科的需求后，他直言不讳：“唐组长，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不过，两走马观花，看不到本质。如果你们真想做好这个项目，我建议，除了看成功的，更要花时间研究失败的案例，特别是那些半途而废或者建成后沦为‘鬼园’的项目。失败的原因，往往比成功的经验更有警示意义。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份竞争对手和潜在风险的全景分析报告，包括长青园区背后真正的利益格局。”
唐建科心中一震，立刻意识到这个吴浩的价值。“吴先生，一言为定！我们明考察完丰年集团，回来后希望能尽快与您深入交流，委托您进行这项分析！”
引入外部高端智囊，这是唐建科绘制“项目蓝图”的又一步妙棋。他深知，要超越平庸，必须借助更高维度的视野。
第二，在丰年集团的考察果然顺利很多。企业方展现了高度的专业性，提供的数据和案例分析也更具参考价值。孙海与对方的财务总监相谈甚欢，甚至初步摸到了一些合作模式的谈判空间。
然而，在结束考察，乘车返回清源县的路上，苏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留在县里协调工作的同事打来的。
“晚姐，有个情况。今下午，县里好几个局办都在传，我们这个项目有点好高骛远，质疑声不少。还有人，看到钱有财老板昨和国土局的人一起吃饭，席间好像提到了咱们项目预备选的那块地……”
苏晚捂住话筒，低声向唐建科汇报了这个情况。
唐建科目光一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知道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蓝图还没画完，牛鬼蛇神就坐不住了。告诉县里的同志，正常工作，不必理会闲言碎语。”
他看向车窗外，夕阳将空染成一片橘红。项目的蓝图，在扎扎实实的调研和未雨绸缪的谋划中，正一笔一划地勾勒清晰，但周围的暗流，也开始涌动起来。这场硬仗，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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