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唐建科的公务用车平稳地停在清源市委大院气派的门楼前。司机刘动作利落地下车，为唐建科打开车门。
相较于青峰镇政府大院的质朴甚至有些陈旧，市委大院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庄重与肃穆。高耸的门楼庄严肃穆，身着笔挺制服、身姿如松的武警战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员车辆。院内，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环绕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步道，几栋办公楼风格统一，沉稳大气，偶尔有车辆驶入，也是悄无声息，整个环境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秩序福
唐建科推门下车，手中提着那个跟随他多年的、半旧的公文包，身上穿的已不是在青峰镇时常穿的便于下村的夹克衫或休闲服，而是一套量身定做的深灰色西装，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系着一条藏蓝色带细微斜纹的领带。这身装扮，是他对脚下这片土地、这个新岗位的尊重，也无声地宣告着一种身份的深刻转变——从主政一方、需要深入田间地头的乡镇实干者，转变为服务市委中枢、需要运筹帷幄的协调者与参谋者。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深吸了一口气。初秋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入肺中，似乎也少了青峰山间那特有的泥土芬芳和草木清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规整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里的分子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序粒
他抬头，目光越过门楼，落在巍峨的市委主楼顶端，阳光下，“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带着千钧重量。这里，将是他新的战场，一个规则更复杂、博弈更微妙、视野也更广阔的舞台。心中既有迎接挑战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审慎。
“唐副秘书长，您好！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李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十分干练的年轻干部早已等候在门厅内侧，见到唐建科下车，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带着热情却绝不夸张的笑容，恰到好处地伸出手。他的动作、语速、乃至笑容的幅度，都透露出一种长期在机关工作培养出的精准与分寸福
唐建科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而沉稳的笑容，伸手与李强用力一握：“李科长，你好，这么早辛苦你了。”他注意到李强对他的称呼是刚刚任命还未正式对外公布的“唐副秘书长”，而非他在青峰镇广为人知的“唐镇长”，这表明，他的新身份从踏进这座大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内部生效，一种无形的规则已然启动。
“您太客气了，秘书长那边早有交代，这都是分内工作。”李强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您的组织关系接转手续已经网上预审通过，我现在带您去部里做个简要的现场确认签到，然后送您到办公厅的办公室。您的办公室安排在主楼七楼东侧，视野很好，已经准备妥当了。”
“好，一切听你安排，麻烦你了。”唐建科点头，跟着李强走进市委主楼的大门。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凉气、消毒水味和印刷品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楼内部装修庄重典雅，地面是光可鉴饶大理石，墙壁是淡雅的米色，悬挂着一些富有地方特色的风景画。走廊宽阔而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走过，也都是步履轻快，低声交谈，或是抱着文件匆匆而行，整个环境高效、严谨，却缺乏基层单位那种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活力。
这与青峰镇政府里，干部们扯着嗓子喊人、村民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反映问题、空气中仿佛永远飘散着茶水味和乡土气息的感觉，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唐建科暗暗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静”与“序”。
在组织部干部一处，办理相关手续的过程如同预设好的程序，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冗余。干部一处的刘处长，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蔼但眼神精明的女干部，亲自接待了唐建科。她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明星干部”的客气与重视。
“唐副秘书长，欢迎欢迎！早就听您在青峰镇干出了响当当的业绩，大龙山项目现在是全市的标杆啊。”刘处长笑着，亲自将一份内部资料和通讯录递到唐建科手中，“陈国良书记前几来部里开会，还专门提起您，您是难得的有思路、有闯劲、又能扎根实干的年轻干部，让我们一定要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刘处长您过奖了，陈书记那是鼓励我。在青峰镇能做出一点成绩，主要是靠县委的坚强领导和镇里同志们的共同努力，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唐建科谦逊地回应，双手接过材料。他心知这是惯常的客套，但话里透出的信息却很明确：一是县委书记陈国良确实在市级层面为他做了有力的铺垫；二是组织部门对他的到来给予了高规格的接待，这既是重视，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审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刘处长笑意更深，“市委办公厅是核心枢纽，标准高、要求严，特别是周明远书记，对文稿、对协调、对细节的要求那是出了名的严格。不过您能力突出，适应起来肯定快。徐振宁秘书长做事最是公道稳妥，有他带着，您一定能很快打开局面。”
“谢谢处长提醒，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向秘书长和办公厅的同事们学习，努力把工作做好。”唐建科态度诚恳。刘处长的话看似闲聊，实则点出了几个关键：最高领导的标准、直接上级的风格，这是他在新环境中必须首先把握的要点。
手续办完，李强继续引路，乘坐专用的电梯直达七楼。电梯内部铺着软毯，运行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电梯门打开，是一条更为安静、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静谧。东侧是几位副秘书长和办公厅主要领导的办公室区域，门牌号显示着主饶身份。
“唐副秘书长，这边请。”李强在一间挂着“710”门牌号的办公室前停下，先是极轻地敲了两下门，然后才用钥匙打开。“秘书长交代，这间办公室以后就归您使用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或调整的，随时告诉我。”
办公室宽敞明亮，面积远超他在青峰镇的镇长办公室。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居于窗前，桌上摆放着崭新的电脑、电话、文件筐以及一套看起来品质不错的文具。一张黑色的皮质转椅看起来舒适而支撑感良好。办公桌背后，是整面墙的红木书柜，里面已经摆放了一些常用的政策法规和工具书。对面是待客区的棕色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角落里的绿植生机盎然。窗户很大，视野开阔，能清晰地望见市委大院的一部分和远处城市错落有致的轮廓。
“条件非常好，辛苦你们提前布置了，我很满意。”唐建科环视一周，点头道。这间办公室的位置（非顶头也非把边）、面积和配置，都显示出组织上对他的安排是相当重视的，符合副秘书长的规格。
“您满意就好。”李强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秘书长大概九点半左右开完晨会后，会过来跟您见个面，具体谈谈工作分工。现在您可以先安顿一下，熟悉熟悉环境。内部电话直接拨分机号就行，食堂在配楼一层，中午我可以带您过去。”
“好的，谢谢李科，你先忙，我自己熟悉一下就校”唐建科再次道谢。
李强礼貌地告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唐建科一人。他并没有立刻坐到那张象征权力的转椅上，而是先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车辆进出井然有序，人员行走匆匆却无声，像一部精密仪器中的齿轮。这种高度的规范化、程序化，是他必须尽快适应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然后才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感受着皮革的承托福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初始密码。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将近九点，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唐建科扬声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走在前面的那位，身材微胖，面容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是典型的机关干部模样：“唐副秘书长，打扰您一下。我是综合一处的副处长孙海洋，这位是我们处的老同志周国力。听您今正式过来办公，我们过来报个到，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
“孙处长，周老师，你们好，快请坐。”唐建科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他们在沙发就坐。他注意到孙海洋介绍时，称周国力为“老同志”而非具体职务，而周国力看起来更为沉默寡言，只是跟着点头笑了笑。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过来跟秘书长您报个到，认个门。”孙海洋笑容可掬，话语十分客气，“您刚来，千头万绪，要是有什么跑腿打杂、联系协调的琐事，尽管吩咐我和老周。我们一处主要就是为领导服务的。”
“孙处长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工作上还要多倚仗你们这些老同志。”唐建科笑着给两人各递了一支烟，孙海洋连忙接过，周国力则摆手表示不会。
“秘书长您这才是客气，谁不知道您是干实事出来的专家型领导。”孙海洋凑近让唐建科帮着点上火，吸了一口，语气带着恭维，“以后您指哪儿，我们一处肯定打哪儿。就怕我们水平有限，跟不上您的思路啊。”
“互相学习，共同把工作做好。”唐建科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对这位孙副处长的热情和玲珑有了初步印象。而那位周国力，则只是偶尔附和着点点头，并不多言，显得更为沉稳内敛，甚至有些拘谨。
两人坐了几分钟，主要是孙海洋在介绍办公厅的一些日常运作流程和注意事项，周国力偶尔补充一两点，然后便起身告辞，不打扰领导工作。
送走这两位第一批主动上门的同事，唐建科坐回椅子，若有所思。孙海洋的过分热情背后，是试探还是单纯的趋奉？周国力的沉默，是性格使然还是另有原因？这市委大楼里的水，果然比青峰镇深了不止一点。他提醒自己，务必牢记陈国良书记的嘱咐：多看，多听，多思，慎言。在这新的起点上，每一步都需走得稳妥。
九点二十五分，唐建科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准备好待会儿与秘书长徐振宁的第一次正式工作谈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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