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逸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这什么反应？我清楚了不好吗？”
“清楚是好事。”凌晨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设备，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季逸卿，“但‘老同学’……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季逸卿一愣：“不然呢？总不能还像时候那样打打闹闹吧？大家都长大了，有个清晰的关系定位不好吗？”
余周轻轻放下咖啡杯，语气温和，带着引导：“逸卿，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非黑即白的。尤其是……牵扯到过去一些未完成的约定和期待。”
“期待？”季逸卿更困惑了，“什么期待？我都道过歉了呀！”
周辛屿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季逸卿，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你这种……纯粹的直线思维。一个女孩子，因为一个约定等了那么久，淋了雨，八年后重逢，她最开始甚至不想承认记得这件事。你觉得，这仅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老同学’的道歉吗？”
季逸卿张着嘴，大脑似乎开始努力处理这些隐含的信息，但显然有些超负荷：“不……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她觉得我这个人不守信用，生气是应该的，我现在不是弥补了吗？”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余周和周辛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凌晨再次开口，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季逸卿，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的微凉：
“有些东西，错过了时机，弥补的方式就很重要。直接退回安全区，是最省事，但也最……浪费的一种。”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感情上的事，你一向擅长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简单到……近乎迟钝。”
季逸卿被凌晨得有些讪讪，不服气地声嘟囔：“哪有那么复杂……开了不就好了……”
余周看着好友这不开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再点什么。
凌晨却将目光转向了余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得好像你多擅长处理似的。”
她顿了顿，在余周略显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分析别人头头是道，某些自己的事情上，实践起来，不也恨不得一步能推出去十米远？五十步笑百步。”
余周的脸瞬间染上一抹薄红，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凌晨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也避开了旁边周辛屿好奇投来的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咖啡好像煮过头了。”
周辛屿看着余周突然的窘迫和凌晨意有所指的话，聪明如她，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定。
她狐疑地看了看余周，又看了看凌晨，最终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季逸卿本来还在琢磨凌晨和周辛屿的话，听到凌晨怼余周，虽然没完全明白“某些事情”具体指什么，但看到余周吃瘪，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余周你也有被晨子堵得不出话的时候！”
排练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点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周辛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决定结束这场“情商研讨会”：“算了，季大傻，你自己慢慢悟吧。楚悦是个好女孩，无论是什么关系，都值得你用心对待，别老是那么……一根筋。” 她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正在假装认真检查咖啡机的余周。
凌晨重新拿起她的合成器，不再参与讨论，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机会给过你了，怎么把握，看你自己。”
季逸卿看着三个队友各不相同的表情和暗示，挠了挠头，心里那点刚刚放下的石头，似乎又晃晃悠悠地悬了起来。
老同学……
真的就够了吗？
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疑惑。有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沉入水底的泡泡，开始慢悠悠地往上浮。
……
排练室的插曲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表面的平静，留下潜流暗涌。
季逸卿被朋友们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搅得心烦意乱，一头扎进隔音间，试图用暴风骤雨般的琴声淹没内心的嘈杂。
提琴在他手中嘶鸣、咆哮，旋律失去了往日的精准流畅，充满了未经雕琢的躁动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绪。
余周则被凌晨那句精准的“五十步笑百步”戳中了隐秘的心事，温润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借口公司有紧急邮件需要处理，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只是在门口转身时，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快地掠过正低头整理包带的周辛屿，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却又在周辛屿若有所觉抬头的瞬间，迅速收敛，只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略显僵硬的背影。
周辛屿敏感地捕捉到了那短暂的目光交汇和逃离，心头像是被细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微痒的涟漪，随即又被惯有的、保护性的淡然覆盖。
她与凌晨交换了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也拎起包，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最终，空旷的排练室里只剩下凌晨一人。
喧嚣过后，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片宁静之郑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晚正在苏醒，车流织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摩大楼的窗户如同无数只窥探人间的眼睛，闪烁着冰冷或温暖的光。
她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传递来的细微震动，仿佛与这座城市的心脏同频。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不如窗外景色那般有序。
季逸卿和楚悦……这个词组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看到季逸卿那副懵懂又理直气壮的样子，看到楚悦隐藏在专业冷静下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宋清安。
宋清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复杂的波纹。
她想起玻璃花房里，宋清安指尖那带着清雅香气和专业力道的按压，一点点揉散她紧绷的神经，也仿佛在试图抚平她灵魂深处的褶皱。
那温柔的触感，至今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印记。
她想起宋清安站在舞台下，耳根泛着薄红，用那双满是柔情的眼神看着她，诉着她对自己的心疼。
那份笨拙的、心翼翼的靠近，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她更想起宋清安起以后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不容错辨的坚定光芒，如同拨云见日，清亮而灼热，仿佛在：“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宋清安已经用她的行动，清晰地划出了一条跨越八年时光的轨迹，义无反关走向她。
那么她自己呢？
凌晨缓缓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那一点冷意来镇定内心翻涌的潮汐。
这八年，她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隐匿于暗处的利器。
情感是奢侈品，柔软是弱点。
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用冷静和距离构筑堡垒，习惯了将那个十七岁时会不顾一切从阳台爬过去、会大声表白、会委屈愤怒的凌晨，深深埋藏在染血的尘埃与冰冷的任务之下。
她以为那个凌晨早已死去。
可宋清安的出现，像一缕固执的阳光，不管不关照进她幽深封闭的世界。
那些被冰封的情感开始松动、融化，带着陈年的痛楚和新鲜的渴望，汹涌地冲刷着她的心防。
她依然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那爱如同地下暗河，从未干涸，只是被迫改变了流向。
但爱，并不意味着伤痕会自动愈合，不意味着信任可以瞬间重建。
那八年的空白，是她独自跋涉的荒漠，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与未知之上。
她肩胛骨下的旧伤会在阴雨隐隐作痛，那是身体铭记的代价；她心底那些更深、更隐秘的创伤，是时间也无法轻易抹去的烙印。
而宋清安，她身上背负着过往悲剧的枷锁，那份自我否定和“灾星”的阴影，真的能因为爱而彻底消散吗？
宋清安正在用近乎虔诚的耐心和温柔，一点点瓦解她的壁垒。
她能感受到那份决心，如同暖流，持续不断地温暖着她冰封的边界。
可是，她自己呢？
是否还有勇气，再次毫无保留地交付出这颗已然千疮百孔、却依然会为那人悸动的心？是否敢于卸下这些年赖以生存的甲胄，去拥抱这份失而复得、却也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爱恋？
恐惧像细微的冰刺，夹杂在暖流之中，刺得她心尖微痛。
而城市的另一隅，宋清安刚刚结束与京华医院骨科团队的深度视频会议。
关上电脑，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线。她靠在椅背上，轻轻按压着睛明穴，连续几个时的高强度讨论让她有些疲惫，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明亮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重新投入工作，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的忙碌。
但真正支撑起她内心平静与力量的，是那个清晰无比的决断。
她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没有解锁，只是看着锁屏界面——那是前几在凌家老宅，她趁凌晨不注意时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凌晨微微侧着头，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穹顶，在她帅气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是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宋清安的指尖温柔地描摹着屏幕上凌晨的轮廓，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直接落在了那个真实的人身上。
愧疚如同深海，每每想起，便觉窒息。
她亏欠凌晨的，何止是八年的时光？
是那份被辜负的、赤诚热烈的真心，是那些她独自承受的、无法想象的苦难。
但沉溺于愧疚毫无意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生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什么命阅诅咒，什么可笑的灾星论调，在失去凌晨的痛楚和重新找到她的狂喜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她只要凌晨。
只要她平安喜乐，只要她的眼眸能再次为自己绽放纯粹的笑意，只要……能有机会，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弥补，去守护，去爱她。
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在她心间沉甸甸地落下，不是悲壮的誓言，而是平静的认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如同心跳一般必然。
她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被过往的幽灵束缚。她会用她所有的温柔、耐心和坚定，守在凌晨身边，等待她，陪伴她，直到她愿意再次完全地向自己敞开那颗受过赡心。
无论需要多久，她都会等。
……
排练室里，季逸卿终于从隔音间出来，激昂的琴声耗尽了他的体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瘫倒在那张旧沙发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不再试图去“想通”朋友们的话，而是放空了大脑，任由那些关于楚悦的画面，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是作为“老同学”楚悦，而是作为……楚悦本身。
重逢时，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发髻一丝不苟，眼神明亮而专业，与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笑容清爽的少女重叠又分离，带来一种强烈的、时光流逝的震撼。
她客气地叫他“季先生”，那疏离的笑容背后，是否藏着一丝被他遗忘的委屈？
他提起那个雨夜的约定时，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飞快垂下的眼睫，那强装的镇定下，是不是掩盖着曾经深刻的失望？
她平静地叙述父亲的康复和家里的便利店，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坚韧。
这八年，她一个人，是怎样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一步步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他从未细想过这其中蕴含的汗水与艰辛。
还迎…更早以前。
在临川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她单薄的肩膀是如何扛起那份沉重的恐惧，却在看到他和凌晨时，努力挺直脊梁，仿佛他们是她黑暗中的灯塔。
那个她鼓起勇气约他见面的下午，阳光是不是也像今这样好？她当时想的“别的”，会不会是……藏在她总是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里的，某种他从未察觉的秘密？
一些被他粗心忽略的细节，如同深海里缓慢上浮的气泡，终于突破了意识的表层，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清晰地炸开。
周辛屿恨铁不成钢的“直线思维”。
凌晨一针见血的“浪费”与“迟钝”。
余周那句关于“未完成的约定和期待”的引导。
所有这些碎片，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敢去触碰、也从未意识到的可能性。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悸动。
难道……
他对楚悦……
不仅仅是想做老同学？
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
那在看到她现在如此优秀独立时，心底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夹杂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害怕追不上的怅惘，是什么？
那在听到她轻描淡写“记不清了”时，胸口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憋闷和失落，又是什么？
一个清晰得让他几乎屏住呼吸的答案，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势不可挡地照亮了他那片在情感领域常年处于混沌状态的心田。
季逸卿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迟来的、汹涌澎湃的清明。
他好像……真的……
开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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