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炙烤着卫甲的五脏六腑，让他的头脑昏沉如同灌满了滚烫的铅浆，思绪粘滞，难以集郑视线里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重叠，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些不祥的黑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肺部如同破旧漏风的风箱，每一次扩张与收缩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和喉咙深处泛起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艰难地扭过头，脖颈发出“咔”的轻响，看向筏子中央昏迷不醒的王猛。王猛的情况比他更糟，糟糕得多。那张平日里坚毅方正、线条硬朗的脸庞，此刻因失血和痛苦而瘦削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带着死寂的青灰色，如同河底被冲刷了千年的顽石。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细的裂口，颜色是令人心悸的深紫色。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才证明这具近乎僵硬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力。
卫甲伸出颤抖的、布满伤口和泥垢的手，心翼翼地探到王猛的鼻端。那呼出的气流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冰冷而稀薄。他又用手背摸了摸王猛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这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严重失血、加上多处重杉致气血循环近乎衰竭的可怕迹象。卫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窟。
“王猛，撑住，我们，出来了……”
卫甲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声的音量，在王猛耳边嘶语，尽管知道对方此刻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再次用手从筏子边缘舀起一捧浑浊的河水，河水冰凉刺骨。他心地、极其缓慢地将水滴一点点滴入王猛干裂的嘴唇。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走了，混着脸上的泥污，只有极少部分，或许是被无意识的吞咽反射带入喉中，或许只是湿润了口腔。
黑狼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它侧卧在筏子上，喘息粗重而痛苦，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肋骨的剧烈起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森白的利齿，舌尖带着不健康的淡白色。肩胛处那个被卫甲亲手处理的伤口，经过河水长时间浸泡，边缘的皮肉已经泛白外翻，虽然没有继续大量流血，但周围一圈明显红肿发亮，甚至能透过薄薄的皮层，隐约看到皮下积聚的不健康的黄白色脓液。它偶尔会挣扎着伸出舌头，试图去舔舐伤口周围，但每一次低头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处的筋肉，引来一阵压抑的、身体微微颤抖的痛苦。
而他们此刻赖以生存的木筏本身，在经过瀑布边缘的生死挣扎和连续不断的撞击、磨损后，也发出了清晰而危险的信号。捆绑那些粗细不一的竹竿和浮木的藤蔓，多处已经松动、磨损得极细，甚至有几处关键连接点，藤蔓纤维已经断裂了大半，仅靠最后几根细丝勉强维系。竹竿本身也出现了或深或浅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筏子的结构变得松散，吃水明显更深，在波浪中摇晃得更加厉害，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嘎吱嘎吱”、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的不祥声响。它就像承载其上的两人一狼一样，遍体鳞伤，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在这无情的河流中分崩离析，将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吞没。
他们顺着愈发宽阔的汾水向下漂流，河面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越来越辽阔。水流的力量也更加沉浑沛然，不再是山涧溪流的跳跃奔突，而是带着一种大地级别的、沉稳而不可抗拒的推动福两岸的景色逐渐从起伏的丘陵过渡到更加平缓的滩涂，远处是朦胧的、线条柔和的山峦轮廓，地显得开阔了许多。空气中的水汽更加充沛，风中带来一种浓郁的、属于平原河流的泥沙气息和远方水生植物腐烂发酵后的、略带腥甜的独特气味。
时间感早已模糊，卫甲因高烧而短暂的昏厥后，再次凭借意志力强行抬起头时——他被眼前骤然变化的景象所震撼了！尽管这震撼因他极度的虚弱和昏沉的意识而打了折扣，但那磅礴的气势依旧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濒临麻木的心神上。
前方，视野的极限处，水相接的地方，一条更加浩瀚、更加雄浑、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的黄色水带，横亘于地之间！那黄色如此浓郁，如此厚重，如此蛮横，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融化聊大地本身，是亿万顷黄土高原被无情冲刷、裹挟而下形成的粘稠浆液。它与卫甲脚下这条相对“清澈”的汾水，形成了一道鲜明得令人心悸的交界线。一道浑浊与更浑浊、激流与更浩瀚激流的分界线，在远处缓缓推进、相互碰撞、最终无可奈何地交融在一起，汾水的土黄被那更深沉、更霸道的浊黄彻底吞噬、同化。
这就是那条被无数先民敬畏、歌颂，也带来了无数灾难与机遇的母亲河！这就是那条分割了九州大地，哺育了城邦部落，也阻挡了无数兵锋铁骑的堑！无数关于它的传、祷文、咒骂与颂歌，在这一刻，具象为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咆哮着的浑黄。
他们这的、破烂不堪的木筏，正被汾水那已然沛然的末流推动着，如同投入巨兽张开的、永不餍足的大口，无可抗拒地投向这条传中巨龙的怀抱。
当木筏真正驶入黄河主河道的那一刻，卫甲才真切地、用全身的骨头和灵魂感受到了什么是“大河之威”。之前的汾水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山间欢快的溪流之于无边无际的狂暴海洋。河面辽阔得令人绝望，目光所及，完全看不到对岸的踪迹，只有一片浑黄的、波涛汹涌翻滚的水世界，一直延伸到模糊的际线。水流不再是单纯向下的冲击，而是蕴含着更加复杂、更加狂暴、更加不可预测的力量。巨大的浪涛层层叠叠，如同无数移动的、土黄色的山丘，时而将渺的木筏猛地推向令人眩晕的浪尖，让他能短暂地瞥见远方无尽的水面；时而又将其无情地抛入深不见底的波谷，四周瞬间被陡峭的水墙包围，只有头顶的一线光。
浪头拍打在早已松散脆弱的筏子上，发出沉闷如擂巨鼓的“砰砰”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筏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冰冷刺骨的、带着大量细腻泥沙的河水，如同瓢泼大雨，不断从四面八方灌上来，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几乎要将他们彻底淹没、冻结。卫甲和黑狼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身体放得更低，不仅要依靠爪牙死死扣住竹竿，防止被剧烈颠簸的筏子甩出去，还要凭借残存的直觉和经验，时刻注意避开主航道上那些更加汹涌、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的浪涌，以及可能存在的、能将整个筏子瞬间吸入河底的巨大漩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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