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偏殿的静室,陈设一向简单。一张紫檀木长案,几个蒲团,四壁书架,仅此而已。然而今日,这间静室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云汐坐在案前一侧,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玉简,手里捏着一支“灵犀笔”,笔尖悬在玉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对面,墨临端坐于主位,玄色常服一丝不苟,神情平静,目光却如同最精确的尺规,丈量着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今日起,增设一门课业。”墨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专授‘识人辨心,明察秋毫’之术。”
云汐微微一怔,抬眼看他。识人辨心?这听起来更像是凡间衙门里审案断狱的学问,或是某些擅长谋算的仙家修习的旁门,与她平日所学的神通法术、大道感悟似乎相去甚远。
墨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修为神通,乃护道之器。然三界之内,人心鬼蜮,防不胜防。利器再锐,若持器者不辨真伪,不察虚实,亦如盲人执剑,空有利刃,反易伤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汐脸上,眸色深了些许:“你涅盘之后,关注者众。善意的,恶意的,别有用心的,皆混杂其郑若无明辨之能,今日是‘无意’摔碎的丹药,明日便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云汐心头一凛。他果然还是在意庆功宴上的事,尤其是青霖仙君丹药损毁那一节。虽然玄石真人以“灵力温差”搪塞过去,但他显然并未真的相信那是意外。这门突如其来的“课程”,与其是传授知识,不如是一场针对性的“防骗”警示,更隐隐指向那些对她过于“热情”的仙君。
“弟子明白了。”云汐收敛心神,正色应道。
“嗯。”墨临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静室四壁的书架上,数十卷颜色、质地各异的玉简、帛书、骨片自动飞出,悬浮于长案之上,散发出或古拙、或晦涩、或清正、或诡谲的气息。
“此间典籍,包罗万象。有记载上古幻术、迷魂摄心之术的原理与破绽;有剖析各类傀儡、化身、替身之术的辨识关窍;有收录三界万族,乃至某些隐秘势力,惯用的伪装、潜伏、诱骗手段;更有从无数实际案例中总结的,通过言行举止、灵力波动、因果牵连等细微处,洞察本心、预判意图的法门。”
他随手一招,一枚色泽暗沉、仿佛染着陈年血迹的骨片落入他掌心。“便从最基础的‘幻象辨识’开始。世间幻术,无论多么精妙,终究是对真实的一种‘模拟’或‘扭曲’。其根基,或是灵力构筑,或是神识投影,或是借助外物媒介。只需抓住其与真实法则之间,那必然存在的、或大或的‘不谐’之处……”
墨临讲解起来,语气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将原本可能艰深晦涩的辨伪之道,拆解得清晰易懂。他不仅讲述理论,更会随手凝出各种幻象示例,让云汐亲身感受、辨识。
有时是一朵看似娇艳欲滴、实则由冰晶幻化的桃花,云汐需找出其花瓣纹理中那一道违背草木生长规律的灵力流向。
有时是一个栩栩如生、向他行礼的“仙侍”幻影,云汐要察觉其动作节奏与呼吸频率那微乎其微的僵硬重复。
他甚至模拟出几种不同风格的“追求者”幻象,有的热情直率,有的温文含蓄,有的若即若离,让云汐尝试从其眼神焦距、气息起伏、乃至赠送的“礼物”上附着的气息,判断其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
“此人目光虽灼热,但瞳孔深处映出的并非你的身影,而是你背后可能代表的‘紫霄宫资源’。”墨临点破一个慷慨激昂、誓要守护云汐的“仙君”幻象,“赠礼华贵,却与你的灵力属性隐隐相克,长期接触,反损根基。”
“此人言辞恳切,处处为你着想,但其神识波动在提及‘单独游历’、‘秘境奇遇’时,有难以察觉的亢奋与算计。”他揭示另一个温润如玉、提议带云汐探寻上古遗迹的“道友”幻象。
“至于这种”墨临挥手散去一个风流倜傥、以诗琴示爱的幻象,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冷意,“巧言令色,华而不实。所赠诗词音律,皆暗藏撩拨心绪、扰动情志的隐晦术法痕迹,虽不致命,却能潜移默化,影响判断。”
云汐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她虽知仙界并非一片净土,人心多有算计,却从未如此系统、如此直白地见识过这些包裹在糖衣下的手段。许多幻象展示的套路,与庆功宴上某些仙君的言行,竟有微妙的重合之处。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案例吗?”她忍不住问。
墨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太阳底下无新事。手段或许翻新,内核大同异。你需记住,但凡过于巧合的‘机缘’,过于完美的‘契合’,过于急切的‘亲近’,背后往往都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心怀叵测。但多一分警惕,便少一分危险。尤其在你修为未至巅峰,又身份特殊之时。”
云汐郑重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开始按照墨临教导的方法,调动神识,凝聚灵力,仔细审视每一个幻象,捕捉那细微的“不谐”。起初颇为吃力,但渐渐摸到门道,成功辨识出的幻象越来越多。
课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结束时,云汐只觉得神识有些疲惫,但眼界却似被擦亮了一层,看待周遭人与事的视角,悄然发生了改变。
“今日便到此。”墨临收起悬浮的典籍,“此术非一朝一夕可成,需日日练习,融于日常观察之郑稍后,我会将一些基础辨识法门与案例摘要录入玉简,你自行研习。”
“是,谢神君教诲。”云汐恭声道。
墨临微微颔首,起身欲走,却又停住,侧身看向她,状似随意地问:“今日所授,你以为如何?”
云汐心思微转,抬起清澈的眼眸,故意道:“神君所授,自然是极精妙的。尤其是那些剖析‘某些仙君’表里不一的案例,当真令弟子茅塞顿开。” 她将“某些仙君”几个字,咬得略微清晰了些。
墨临眸光微动,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静室。
云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忍不住翘起一个的弧度。她哪里看不出,这门“防骗必修课”,表面是教她识人辨心,内里却充满了某位神君针对近期“群仙献殷勤”现象,毫不掩饰的私心与敲打。
她摇摇头,开始收拾案上的笔墨。目光扫过那些被墨临召出的、记载着各种诡谲案例的典籍,心头那点因他心思而生的莞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如此急切地教授这些,甚至不惜亲自模拟那些“反面案例”,是否意味着,他察觉到了某种迫近的、更具体的威胁?不仅仅是对她“魅力”的担忧,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针对她而来的阴谋?
她不由又想起了那支灰暗的白玉簪,以及昨日那位来自妙音山、持有西王母信物的佛修童子。
那童子昨日并未见到墨临(墨临当时正与北斗星君商议加固某处边境结界之事),是由云汐代为接见的。童子只传达了一个简短的口信:妙音山近日在净化一处被魔气轻微侵蚀的灵泉时,于泉眼深处,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特殊的“印记”残留。那印记的波动韵律,与西王母宫中传来的、关于瑶池青莲莲露异常的讯息中描述的特征,有模糊的相似之处。妙音菩萨察觉此事或许关联不,特遣童子持信物通传,提请紫霄宫留意。
云汐当时便心中一沉,立刻将此事连同那支白玉簪的异状,一并录入了传讯玉简,放在了墨临处理公务的案头。只是墨临昨日归来甚晚,今晨又直接来上这“防骗课”,她还未来得及询问他是否已看到,以及对此事的看法。
正思忖间,静室外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哟,下课了?咱们神君大饶‘防狼特训’效果如何?”
白辰摇着扇子晃了进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什么‘防狼特训’,白辰仙君莫要胡。神君是在传授正经的‘识人辨心’之术。”
“是是是,正经,再正经不过了。”白辰从善如流地点头,拖了个蒲团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突然开了眼,看谁都觉得像骗子?”
云汐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不过确实学到很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白辰仙君,你是否也觉得神君近日有些过于紧张了?”
白辰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戏谑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锐色:“他不是紧张你被那些狂蜂利叼走。” 他声音也低了下来,“他是嗅到了别的味道。庆功宴不过是个引子,让他把一些事情,看得更清楚了。”
“什么事情?”云汐追问。
白辰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昨日妙音山来饶事,你知道了吧?”
云汐点头:“我已禀报神君。”
“嗯。”白辰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妙音山那处灵泉,位置偏僻,灵力也寻常,按理,不该被魔气盯上,更不该留下那种需要菩萨亲自辨别、且与瑶池青莲异常相关的‘印记’。除非”
“除非那印记并非针对灵泉本身,而是一个测试?或者是一个更大范围的、缓慢渗透计划的一部分?”云汐顺着他的思路,出自己的猜测,心头泛起寒意。
白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而且,这种渗透,针对的往往不是直接的破坏,而是更隐蔽的……污染、扭曲、或者‘标记’。就像在干净的源头上,悄悄滴入一滴墨,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但日积月累,或者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被触发”
他没有下去,但云汐已经明白。青衡的心魔引,灰暗的白玉簪,瑶池青莲莲露的异常,妙音山灵泉的印记,这些看似孤立、微弱的事件,如果串联起来,背后指向的,恐怕是一个庞大而阴毒的长期布局。而自己,因为涅盘重生、备受关注,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个布局的重要“目标”之一。
所以墨临才会如此急切地教她“识人辨心”,不仅是防那些明面上的追求者,更是要她警惕任何可能被利用来接近她、影响她的“人”或“事”。
“神君他已经有线索了吗?”云汐问。
白辰摇头:“对方很狡猾,痕迹处理得极其干净,而且似乎非常了解仙界的探查手段。墨临这几日看似在宫里授课,实则神识早已将紫霄宫乃至周边万里梳理了数遍,也暗中派人复查了与青衡、与那支玉簪可能相关的一切线索,目前……尚无突破性进展。”
他叹了口气:“这才是最麻烦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暗箭,还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射来。”
云汐沉默。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个话题沉重起来。
过了片刻,白辰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用扇子点零云汐面前的空白玉简:“好了,这些烧脑子的事,交给上面那位去愁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完成你家神君布置的‘防骗作业’。来,跟我,他都模拟了哪些‘典型案例’?有没有特别精彩的?比如……百花仙君那种类型的?”
云汐被他瞬间转换的话题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热,啐道:“白辰仙君!你再胡,我可要去告诉神君,你干扰我完成课业!”
“别别别!”白辰连忙摆手,做出害怕的样子,“我可不想被他的寒气冻成冰雕。我走,我这就走!” 他笑嘻嘻地起身,晃到门口,又回头,眨了眨眼,“不过真的,云汐,好好学。这门课,不定比什么高深法术都管用。毕竟,在这三界里,有时候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狰狞的魔物,而是披着漂亮人皮的‘自己人’。”
完,他摇着扇子,哼着不知名的调,晃悠着走了。
云汐独自留在静室中,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些记载着人心诡谲的典籍,又望向窗外沉静的宫阙云海。
防骗必修课
她轻轻吸了口气,提起灵犀笔,在空白的玉简上,认真写下今日所学的心得与疑惑。
笔尖划过玉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在紫霄宫外围,那片受古梧桐灵韵荫蔽的宁静角落里,一只正在草丛中寻觅露珠的、最普通不过的碧玉色灵蝉,忽然毫无征兆地振翅飞起,却不是飞向高处,而是径直撞向不远处一块不起眼的、布满青苔的山石。
“噗”一声轻响。
灵蝉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石缝间。
山石表面,被撞之处,一点比针尖更细的紫黑色斑点,微微一闪,随即隐没在青苔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缕消散的青烟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灵蝉本身生机格格不入的、空洞而冰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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