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碎而稀疏，落在京北市灰蒙蒙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枝桠上，未能积攒起来，便化作了湿冷的寒意。实验室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萧索的景致晕染得一片模糊。林知微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气，继续低头翻阅着面前一沓关于专利申请的文件草稿。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试剂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生涩气息。
与孙静那场关于“博弈合作”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林知微最终没有给出明确的“是”或“否”，而是将她那份写满了“合作底线”的稿纸，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以一种探讨和请教的态度，与孙静进行了一次更为深入的交流。她表达了愿意在特定范围内接受支持，并共享部分非核心的阶段性成果，但对于未来可能涉及的产业权利，她坚持需要更为审慎和明确的约定。
孙静对于她这份“斤斤计较”的草案，并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症甚至带点欣赏的神色。“看来你不是一头只会埋头拉车的牛犊。”她当时是这么的，语气难辨喜怒，“可以。就按你这个思路，我们先在信息和材料层面进行有限合作。至于未来的事情……等你真有了值得我下重注的筹码，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这场未达成完整协议、却划定了初步边界的交流，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了两人之间。孙静果然开始陆陆续续提供一些影印的、关于纸基微流控材料选择和亲疏水图案制备技术的文献资料，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一些国外实验室使用的滤纸样品和疏水蜡的少量样本。这些资源，如同给在黑暗中摸索的林知微递来了几支火把，虽然光线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一片区域，让她对纸基微流控的认知从纯理论向实践层面迈进了一步。
然而，就在林知微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些新知识，并尝试在脑海中和【文明传承图鉴】的辅助下，勾勒着将薄层析与纸基微流控理念相结合的、更简易集成的检测器件雏形时，一个她此前几乎完全忽略的问题，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重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事情的起因，是弟弟林知远所在的京北工业自动化技术研究所，承接了一项为某国营大厂改造老旧生产线的任务。林知远作为新人，参与了部分控制模块的设计。他凭借扎实的功底和灵活的思维，设计出了一套巧妙的冗余控制方案，有效提升了设备的运行稳定性。所里的一个老工程师，在未征得他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将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稍作修改，用在了另一个对外合作项目上，并以此申请了所内的技术改进奖。
林知远得知后，年轻气盛，当即去找那位老工程师和科室领导理论。对方却振振有词，认为年轻饶思路也是在所里提供的平台上、利用所里的资源产生的，属于职务发明，所里有权进行处置和优化应用。虽然最终在所领导的调解下，给林知远追加了署名和少量奖金，但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个周末，林知远跑到林知微的实验室，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愤懑和委屈。
“姐！你这算什么？我的想法，我的设计，就因为他们一句‘职务发明’，就能随便拿走？连个正式的招呼都不打！”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上面的烧杯微微晃动。
林知微看着弟弟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也是一凛。她之前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技术突破上，思考的是如何做得出来、做得好用、做得便宜，却从未深入思考过“做出来”之后，这东西到底属于谁？能不能被别人轻易模仿甚至拿走？弟弟的遭遇，像一记警钟，在她耳边敲响。
“知远，你的这个……是不是涉及到‘知识产权’？”林知微回忆起前世模糊的概念，试探着问。
“对！就是知识产权！专利！”林知远重重地点头，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我跟他们争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的。我后来特意去图书馆查了，你看，这是我们国家去年刚正式实施的《专利法》！”
林知微接过那本薄薄的、印刷质量粗糙的册子，封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几个黑色字体，显得格外庄重而又陌生。她快速地翻阅着，里面关于“职务发明”、“非职务发明”、“专利申请”、“专利权归属”的条款，像一个个冰冷的法律符号，勾勒出一个她全然陌生的战场规则。
“你看这里，”林知远指着其中一条，“执行本单位的任务或者主要是利用本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所完成的发明创造，是职务发明创造……妈的，这么，我在所里搞出来的东西，就都不算我自己的了？”
林知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联想到自己。她的“微光”薄层析技术，虽然核心思路源于她和【文明传承图鉴】，但大量的实验验证、材料测试，利用的是学校的实验室、试剂和设备……这算不算是“利用本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如果将来真的做出了有价值的成果，其权利归属会不会也成为一个棘手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张立诚的“康华生物”！
她之前只是将“康华”视为技术和市场上的竞争对手，但现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如果“康华”抢先一步，将类似的技术思路，甚至只是将试纸条这种产品形态，在国内申请了专利，那会怎么样？到时候，哪怕她的“微光”技术更优化、更贴近基层需求，一旦推向市场，就可能面临专利侵权的诉讼！在这个对知识产权概念尚且模糊的年代，一旦被扣上侵权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悄然升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刺骨。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技术难题和时间，现在才发现，还有一个隐藏在规则幕后的、无形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她几乎毫无防备。
“姐，你怎么了？”林知远看到姐姐脸色突变，担忧地问。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专利法》册子紧紧攥在手里，对弟弟：“知远，你这件事，虽然受了委屈，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康华’那边动作不断……”
她将自己的担忧和分析，快速地向弟弟了一遍。林知远听完，也愣住了，他之前只气愤于个人成果被侵占，却没想到在姐姐这里，可能涉及到未来整个项目的生死。
“那……那怎么办？”林知远有些慌了，“姐，你的那些技术，可不能让别人抢注了去啊！”
“我知道。”林知微站起身，在狭的实验室里踱步，眉头紧锁，“必须先搞清楚几个问题。第一，我目前在学校里做的这些探索，尤其是‘微光’薄层析，其知识产权到底如何界定？是属于学校，还是属于我个人？或者有共享的可能？第二，专利申请的具体流程是怎样的？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周期有多长？第三，‘康华’那边，他们引进的技术，或者他们自己做的改进，有没有申请专利？如果有，范围是什么？”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团乱麻。她对于专利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在这个信息闭塞、专业服务稀缺的年代，想要弄清楚这些，无异于盲人摸象。
“得找人问问。”林知微停下脚步，目光坚定起来，“不能坐以待保”
她首先想到的是于怀仁教授。于教授见多识广，或许能提供一些指导。她挑了个于教授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的时机（主要是看他批改实验报告时没有皱太深的眉头），心翼翼地提出了关于在校学生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属的疑问。
于怀仁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怎么？才刚摸到点边，就想着所有权了？”
林知微连忙解释：“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最近了解到一些情况，担心如果将来我们的研究有了产出，可能会在权利归属上产生纠纷，或者被其他人抢先申请保护，反而限制了技术的推广和应用。”她谨慎地没有提及“康华”和张立诚。
于怀仁放下笔，沉吟了片刻。他显然对这个问题也并非毫不知情。“嗯。你考虑得不算多余。学校里目前没有明确的规定，通常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是利用学校资源完成的、与导师研究方向紧密相关的，一般视为职务成果。如果是学生独立构思、利用业余时间、与导师课题关系不大的探索……界限就比较模糊。”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专利申请，学校科研处那边好像刚开始接触这类事务，流程很不成熟。如果你想了解，可以去问问。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林知微，“我提醒你，现阶段，你的首要任务是打牢基础，做出真正有价值、有创新的工作。没有扎实的成果，空谈专利，毫无意义。不要让这些杂念干扰了你的主业。”
“我明白，老师。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林知微恭敬地回答。于教授的话给她指明了一个大致方向，但也强调了根基的重要性。
从于怀仁办公室出来，林知微又去了一趟学校科研处。果然如于教授所言，科研处负责这方面事务的老师自己对专利流程也一知半解，翻找了半，才找出一份国家专利局下发的、关于专利申请的简要明文件，内容非常概略。
“同学，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咱们学校目前还没有处理过学生申请专利的先例，流程上可能需要你自己多跑跑，或者……找找外面的代理机构？”那位老师爱莫能助地摊摊手。
外面的代理机构？林知微心里更没底了。在这个年代，专利代理还是个极其众和新心行业，她根本无从寻找，更别判断其专业性和可靠性。
带着更多的疑问和更沉重的心情，林知微回到了实验室。她看着桌上那些记录着无数个日夜心血的实验记录本，看着那些她亲手制备、虽然粗糙却承载着希望的薄层板样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知识转化为力量的路上，不仅仅有技术的崇山峻岭需要翻越，还有规则的激流险滩需要渡过。
她拿起那本《专利法》册子，再次仔细地阅读起来，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中，找到一丝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微光”的依据。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凝重。
“姐，”林知远一直没有离开，他看着姐姐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开口，“要不……我帮你去打听打听？我们所里好像跟市里的科技情报所有联系，他们那里消息可能灵通一点。”
林知微抬起头，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在这个陌生的战场上，她不是孤身一人。
“好。”她点零头，“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
窗外，夜色渐浓，雪花似乎又密集了一些。实验室里，姐弟二人对着那本薄薄的《专利法》和一堆技术资料，开始了他们关于“专利”这个陌生领域的第一课。前路迷雾重重，但保护创新火种的意识，已经如同这冬夜里的微光，在他们心中悄然点亮，并且再也无法熄灭。她知道，与张立诚的竞争，除了技术与市场，如今又增加了一个新的、至关重要的维度——知识产权的博弈。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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