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夏渊庭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跪于殿下的兵部尚书王守义的心上。
王守义跪得膝盖发麻，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声泪俱下地哭诉了半个时辰，从欧阳震岳的飞扬跋扈，到虎贲军的目无王法，最后上升到“此风不长，国将不国”的高度，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担忧、却惨遭武夫欺凌的忠臣形象。
“陛下！”王守义磕头如捣蒜。
“欧阳震岳此举，名为盘点，实为抢掠！他一个外镇将军，未经兵部调令，擅自开启查抄武库，将其中兵甲尽数纳入私囊！”
“这与谋逆何异？若不严惩，下将帅纷纷效仿，朝廷法度何在？禁军威严何在啊，陛下！”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皇帝的反应。
他相信，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手下将军如此挑战自己的权威。欧阳震岳这次，死定了！
夏渊庭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王守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
“王爱卿，你，欧阳震岳把武库搬空了？”
“千真万确！臣已派人核实，武库之内，如今是寸甲不留，片铁无存！”王守义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夏渊庭的语调微微上扬，“赵千。”
“奴才在。”影龙卫指挥使赵千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书房的阴影里。
“宣慧嫔，带相关人证物证，即刻前来。”
王守义心中一凛。慧嫔？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他转念一想，更是大喜过望。
太好了！这分明是皇帝要连根拔起，将苏锦意一并问罪！
她一个后宫嫔妃，插手军国大事，罪加一等！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锦意和欧阳震岳一同被打入牢的景象，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不多时，苏锦意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宫装，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接受审问，而是来御花园赏花的。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和恭顺。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一拜，声音柔婉。
“平身。”夏渊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尚书状告冠军侯欧阳震岳，擅闯武库，私吞军械，慧嫔可知此事？”
苏锦意抬起头，露出一副惊讶又无辜的表情：“竟有此事？欧阳将军一向忠勇耿直，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王守义见她还在演戏，心中冷笑，正要开口驳斥，却见苏锦意话锋一转。
“不过……”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臣妾前几日倒是听闻，欧阳将军忧心京城防务，曾向兵部申领过一批损耗的军备，用以补充虎贲军日常操练所需。但兵部那边似乎……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批复。”
她侧过头，看向王守义，眼神纯净得像一泓清泉：“王尚书，可有此事？”
王守义顿时语塞。他当然记得那份申领单，就是他亲手压下的。
但他怎能承认？
承认了，不就坐实了他故意克扣军需的罪名？
“这个……兵部军械调度自有章程，非……并非本官一人所能决断。”他含糊其辞。
夏渊庭的目光更冷了。
苏锦意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敷衍，反而一脸关切地道：
“原来如此，想必是王尚书日理万机。欧阳将军也是个急性子，心忧国事，等不及兵部的流程，便想着自己先出份力。”
她着，从随行的晚晴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陛下，这便是欧阳将军连夜命人整理出的‘李源武库盘点清单’。将军，那武库年久失修，灰尘遍地，他怕里面的神兵利器蒙尘损坏，便自作主张，带人前去清扫盘点，也好为兵部的大人们分忧。”
夏渊庭示意赵千接过账册。
赵千翻开一页，只是扫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王守义也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那清单上，详细记录了武库中每一件物品的名称、数量、制式、乃至新旧程度。
“前朝玄铁重甲三百二十七副，其中七副护心镜有裂纹，已登记待修。”
“破甲强弓一千一百五十具，弓弦老化者六百，需更换。”
“三棱破甲箭五万三千支，箭羽部分受潮，需晾晒保养。”
“……”
账目之精细，分类之清晰，数据之准确，简直比户部最资深的账房先生做得还要漂亮！
每一笔都精确到了个位数，简直不像是一个武夫能搞出来的东西。
苏锦意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欧阳将军还，盘点之后发现，这些军备与其放在落满灰尘的仓库里，不如拿出来让士兵们用着。所以，他又按照兵部的制式，拟了一份‘装备损耗申领单’，一并呈给陛下御览。”
她又递上另一本薄一些的册子。
赵千再次接过，翻开，然后递给皇帝。
夏渊庭看着那份申领单，上面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与虎贲军扩编所需、以及王守义卡着不发的那批军需数目，大致吻合。
苏锦意抬起眼眸，直视着皇帝，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饶耳边：
“陛下，欧阳将军只是将他本该从兵部领到的东西，从另一个仓库里‘借’了出来，还贴心地附上了借条和盘点报告。臣妾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拥兵自重’，还是‘为君分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王守义，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亦或是，王尚书觉得，兵部若能及时发放军备，欧阳将军又何至于亲自带着麾下将士，去那尘土飞扬的武库里，一件件地做这种账房先生才做的活计呢？”
“将军，毕竟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打算盘的。”
“你！你……你们……”王守义指着苏锦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完美！太完美了！
流程合规，理由正当，账目清晰，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这哪里是抢劫？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有凭有据的“合理领取”！
夏渊庭放下账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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