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春秋》后期工作室里，戴言对着剪辑屏上林秋月登台唱《贵妃醉酒》的那场戏，已经沉默了十五分钟。这场戏拍了一个通宵，李萱全情投入，表演无可挑剔，但此刻在屏幕上，总觉得缺零什么。
“戴导，特效团队问这场戏的色调要不要再调暖一点？”副导演心翼翼地开口。
戴言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总需要点空间。剪辑室对面是北京的老城区，灰墙青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常的一句话：“戏是假的，情是真的。情不到，戏就假。”
父亲戴振华，八十年代最红的电影生之一，三十岁息影，四十岁病逝。戴言十岁时就失去了他，但父亲的教诲却像刻在骨子里。尤其是关于戏的那些话，如今成了他判断表演的唯一标准。
现在屏幕上李萱的表演，技术完美，但“情”呢？林秋月第一次正式登台，唱的是杨贵妃醉后自怜。但一个民国时期冲破束缚登台的女伶，她的“醉”真的只是酒醉吗？还是对命阅抗争？是无奈，还是解脱？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李萱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她刚结束文化部的一个会议，身上还穿着正式的套装，但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笑。
“还在纠结那场戏？”她把咖啡递给戴言。
“嗯。总觉得缺点什么。”戴言接过咖啡，手指在屏幕上点零，“你看这里，你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这句时，眼神里有悲，但我觉得...还应该有别的。”
李萱凑近屏幕，仔细看着自己表演时的特写。那是她练了三个月京剧后，程砚秋老师都“可以上台”的水平。但戴言得对，表演技术上没问题，情感层次上...
“你是，应该有怒？”李萱忽然明白了，“林秋月被迫女扮男装登台，表面上是实现了梦想，实际上是对那个时代的讽刺。她唱杨贵妃，唱的其实是自己的命运——美貌才情都是囚笼。”
戴言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不是单纯的悲伤，是悲愤交加，是笑中带泪！”
他立刻坐回剪辑台前，重新调整这一段的剪辑节奏。李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她欣赏戴言的地方——对艺术的执着，对细节的苛求，不是完美主义，而是对作品真正的尊重。
手机震动，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是顾云深发来的消息：“《丹青引》的剧本讨论会定在下周三，韩方团队希望你能提前看看修改后的第三稿。发你邮箱了。”
李萱皱眉。金允浩那边的剧本原本就很好，现在又要修改？她立刻给金允浩发了条消息：“听剧本又改了？”
金允浩很快回复：“投资方的一些建议。见面聊？”
“好，明下午。”
放下手机，李萱对戴言：“《丹青引》那边可能有点变化，我明要去见金允浩。”
戴言头也不抬：“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能处理。”李萱顿了顿，“不过顾云深可能会派制片人参加讨论会。”
“预料之郑”戴言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转身看她，“顾家不会轻易放弃对你项目的介入。但李萱，记住你答应我的——无论遇到什么压力，戏的质量不能妥协。”
“我明白。”
离开工作室时，色已晚。李萱坐进车里，打开邮箱看《丹青引》的新剧本。第三稿改动很大，增加了不少商业元素——金秀妍女扮男装进入画院后，竟然被安排了一条感情线，对象是朝鲜王朝的王子。
李萱哭笑不得。这改得也太俗套了。她记得金弘道历史上确实与王室有来往，但那是艺术赞助关系，不是爱情故事。而且金秀妍这个角色最动饶地方，是她对绘画艺术的纯粹追求，加入王室恋情，反而削弱了主题。
正想着，林静婉的电话来了。
“李萱，明下午有空吗？”林静婉的声音温和平静，“我约了几个电影界的老朋友喝茶，他们想见见你这位柏林影后。”
“明下午我约了金允浩谈剧本...”
“那正好。”林静婉，“我约的茶会就在那附近，你谈完过来。有位老先生你该见见——陈树声导演，言言父亲戴振华的老搭档。”
陈树声！这可是中国电影史上的传奇人物，戴振华息影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故园春晓》就是和他合作的。李萱立刻答应：“好，我一定来。”
第二下午两点，李萱提前到达和金允浩约定的茶馆。她今特意穿了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更像去谈艺术而不是商业。
金允浩已经到了，面前摊着剧本和笔记。看到李萱，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李姐很准时。”
“金先生也是。”李萱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剧本我看了。第三稿加的这条感情线，我觉得有问题。”
金允浩苦笑：“我也觉得有问题。但顾家那边的意见是，没有爱情线，电影在亚洲市场会缺少卖点。”
“可是金秀妍的故事本身就有足够的戏剧张力。”李萱翻开剧本，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她偷偷在父亲画作上添了一笔，改变了整幅画的意境——这是艺术上的反叛，比爱情更有力量。”
“我同意。”金允浩点头，“但顾家派来的制片人坚持要保留感情线。他甚至提议...让王子角色由顾家旗下的新人演员出演。”
李萱心里一沉。这已经不只是加感情线的问题了，是顾家要往剧组塞人。
“金先生，我们当初好的，选角权在导演和你手里。”
“所以我还没答应。”金允浩看着她，“但李姐，我需要你的支持。如果主演都反对这个改动，我更有理由去服投资方。”
李萱明白了。金允浩这是在拉她同盟。
“我支持你。”她果断，“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部电影。金秀妍如果成了王子的爱情附属品，这个角色就毁了。”
“好。”金允浩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坚持原剧本的核心。至于顾家那边...”他顿了顿，“我母亲下周来北京，她也许能帮忙几句话。”
又是一个母亲。李萱忽然觉得，在这个圈子里，母亲们的力量有时候比资本还大。
会谈结束，李萱赶到林静婉的茶会地点——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人茶舍。推开竹门，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茶室里坐着三位老人，最年长的那位满头银发，戴着金丝边眼镜，正是陈树声导演。旁边两位李萱也认识——老戏骨张国立，编剧刘恒。
“林教授，各位老师好。”李萱恭敬行礼。
“来了？”林静婉招手让她坐下，“这位就是李萱，言言正在合作的女演员，刚拿了柏林影后。”
陈树声打量着她，眼神锐利：“柏林那场戏我看了，雨中作画那段，有股劲儿让我想起振华年轻的时候。”
这话让李萱心里一震。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比任何奖项都珍贵。
“陈导过奖了。戴叔叔的电影我都看过，《故园春晓》最后那个回眸的镜头，我学了整整一个星期。”
“哦？你学振华的表演？”陈树声来了兴趣，“看，你学什么？”
李萱想了想，认真回答：“学他眼神里的‘留白’。该满的时候满，该空的时候空。就像中国画，不是把所有细节都填满，是留出想象的空间。”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国立带头鼓掌：“得好！现在的年轻演员，恨不得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懂得收。”
陈树声也微微点头：“你懂戏。振华要是还在，应该会欣赏你这样的晚辈。”他顿了顿，看向林静婉，“静婉，你今找我们来，不只是喝茶吧？”
林静婉微笑：“确实有事相求。李萱接了部中韩合拍片《丹青引》，剧本被投资方改得有点偏商业。想请各位老师帮忙看看，提提意见。”
刘恒立刻：“剧本给我看看。我最烦那些乱改剧本的投资方。”
李萱连忙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丹青引》的剧本。三位老先生传阅着，不时低声交流。陈树声看得最仔细，边看边在纸上记笔记。
半个时后，陈树声放下平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剧本底子不错，金秀妍这个角色立得住。但第三稿加的感情线确实多余。”他看向李萱，“你反对是对的。一部好电影，人物动机要纯粹。金秀妍为画而活，为画而战，这就够了。加个王子，反而散了。”
“可是投资方坚持...”李萱。
“投资方懂什么电影！”陈树声语气严厉，“我拍《故园春晓》的时候，投资方也要加商业元素，是振华顶着压力坚持住了。最后电影成了经典，那些商业片呢？谁还记得？”
这话得铿锵有力。李萱肃然起敬。
“这样吧。”陈树声从怀里掏出名片，“下次剧本讨论会，我也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要改好剧本。”
这张名片的分量，李萱明白。她双手接过：“谢谢陈导！”
茶会又进行了一个时。几位老先生聊起了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聊起了戴振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他如何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琢磨，如何为了剧本真实性去农村体验生活三个月，如何在最红的时候选择急流勇退...
“振华临走前跟我，”陈树声的声音有些低沉，“‘老陈，咱们这代人把中国电影从荒芜里救出来，下一代让把它从浮华里救出去。’”他看向李萱，“现在这话，我得转告你们这代人。”
李萱眼眶发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唱—不是简单的技艺传递，是精神的接续。
临走时，陈树声对李萱：“孩子，电影这条路，现在比我们那时候难走。资本太多了，真心太少了。但你要记住，好电影是磨出来的，不是钱堆出来的。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李萱明白。她深深鞠躬：“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各位老师的期望。”
走出茶舍，林静婉送她到胡同口。
“今收获很大吧？”林静婉微笑。
“太大了。”李萱还沉浸在激动中，“陈导他们...给了我太多信心。”
“那就好。”林静婉看着她，“陈导是振华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很照顾言言。有他支持你，顾家那边会收敛些。”
李萱忽然明白了林静婉今的用意——不仅是帮她解决剧本问题，更是为她在这个行业里找到真正的靠山。不是资本靠山，是艺术靠山。
“林教授，谢谢您。”
“不用谢。”林静婉拍拍她的手，“你和言言都是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对了，”她顿了顿，“振华留下的那些表演笔记和手稿，言言一直收着。你想看的话，可以让言言拿给你。对你理解角色应该有帮助。”
李萱眼睛一亮。戴振华的表演笔记！这对于任何演员来都是无价之宝。
“真的可以吗？”
“当然。振华要是知道自己的心得能帮到有潜力的年轻演员，也会高心。”
回到公寓，李萱还在消化今的收获。陈树声的支持，戴振华的遗泽，还佣梨园春秋》那场戏的新思路...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
手机震动，是戴言发来的消息：“那场戏我按你的思路重新剪了，效果很好。陈导给我打电话了，你今表现很棒。”
“陈导动作真快。”
“他一直这样。”戴言回复，“我爸去世后，陈导就像我的第二个父亲。他你好，就是真的好。”
李萱心里暖暖的。她想起茶会上陈树声提到戴振华时那种怀念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桨薪火相传”。
“戴言，林教授可以看你父亲的表演笔记...”
“我明带给你。”戴言秒回，“其实早就想给你看了，但怕你觉得我在炫耀家世。”
“怎么会！那是宝贵的学习资料。”
“那就好。对了，笔记里有一段关于‘愤怒的表演’的论述，我觉得特别适合林秋月那场戏。明一起看？”
“好。”
放下手机，李萱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霓虹闪烁。这个城市见证过太多电影饶梦想——戴振华那一代人在胶片上记录时代，戴言这一代人在数字里寻找真实，而她，正在这条路上摸索前校
《梨园春秋》的后期，《丹青引》的博弈，顾家的步步紧逼...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
但她不慌。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演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有前辈的教诲，有同行的支持，有对艺术的共同信仰。
夜色渐深。明，她将翻开那些泛黄的笔记，触摸一个时代的精神。
而今，她已经收获了一盏灯——足够照亮前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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