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土地庙首次公开讲法算起，已近两月。烈风镇迎来了初夏，气渐热，风沙依旧，但镇西那片以破庙为中心的区域，氛围却悄然发生着连守备府都不得不正视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轰轰烈烈，而是如同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滋养万物。
土地庙的讲法已成定例，每逢三、六、九日，院落里便坐满了虔诚的信众。人数较之初次，又增加了不少，其中甚至出现了一些穿着体面、看似有家资的商贾，以及几位在镇中颇受尊敬的老塾师。他们起初或许是出于好奇，或是听闻簇能令人“心安”，前来一探究竟。但妙光王佛的法音，直指人心，超越贫富贵贱的分别，往往能触动听者内心最深处的迷茫与渴望。于是，来了一次，便有邻二次、第三次，渐渐成了常客。
妙光王佛的法，也随着信众根基的加深而愈发精深。他不再局限于基础的因果伦理，开始系统地阐述“心性”的奥秘。这一日，他讲到“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众生世界，皆由心造。”妙光王佛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贪心重者，所见皆是可欲之境，故奔波逐利，永无餍足；嗔心盛者，所处皆是可怒之人，故争斗不休，怨憎缠缚；痴暗蒙蔽者，所遇皆是迷茫之事，故颠倒是非，苦海沉沦。此心若是不净，纵使身处琼楼玉宇，亦如坐针毡；此心若是清净，纵然茅屋陋巷，亦如处堂。”
他引导信众反观自心：“日常起心动念，是善是恶？待人接物，是宽是苛？遇顺境，是否生骄？遇逆境，是否生怨？若能时时觉察，如镜照物，不随念转，不逐境迁，便是修心的真功夫。久而久之，心画转变，所处的世界，自然随之改观。”
这些道理，对于终日为生计奔波、被烦恼束缚的普通人而言，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许多人开始尝试在生活中实践“观心”，尽管起初笨拙，时常忘记，但一旦有所体验，哪怕只是片刻的清明和自制，也足以带来莫大的喜悦和信心。庙中那位曾因家暴而求助的妇人，如今脸上多了平和的笑容，她如今丈夫发怒时，她能想起师傅的“观照嗔心如火，不添柴薪，火自熄”，竟能忍住不与之争吵，反而端上一碗水，丈夫的怒气也往往莫名消了大半。此类转变的实例，在信众中口口相传，成为佛法真实不虚的最佳证明。
净源、净念等人则承担了更具体的指导工作。他们根据信众的根器和意愿，组织了范围的共修组。有的侧重于学习经教义理（由净源带领，讲解更细致的法要）；有的侧重于静坐禅修（由净念指导，学习调身、调息、调心的方法）；有的则侧重于将佛法融入日常劳作（由净坚示范，如何在劈柴担水中修炼专注与耐力）。这种更具针对性的引导，使得信众的修行得以深入，道心愈发坚固。
庙宇的功能也日益完善。在信众的自发帮助下，原本破旧的主殿被修缮得更加庄严，虽无金碧辉煌的佛像，但打扫得一尘不染，悬挂了简单的布幡，营造出肃穆的氛围。偏房的“善法堂”成了共修和研讨的主要场所。庙后的菜园扩大了规模，种植的蔬菜瓜果不仅能自给，还能时常周济特别贫困的信众。净言主持的“施药坊”更是名声在外，不仅救治身体疾患，更注重心理疏导，许多心结难解之人，在疵到了身心的双重抚慰。
这一切变化，王书吏都忠实地记录在案。他的簿册越来越厚，内容也从单纯的监视报告，逐渐变成了对一种新兴社会现象（尽管范围很）的观察笔记。他记录下信众们面容气色的改变，记录下邻里纠纷的减少，记录下甚至有偷摸者前来忏悔并决心改过的案例。他笔下开始出现“风化渐淳”、“民心趋稳”之类的评语。这些报告送至守备府，文先生阅后，往往会将其中的典型案例摘录出来，呈报给李崇山。
李崇山的态度，在一次次阅读这些报告后，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不再仅仅将土地庙视为一个需要监控的潜在威胁，而是开始思考其存在的实际价值。一日，他与文先生商议军粮调配事宜，遇到几个里正为辖区内的琐事纠纷争吵不休，烦闷之下，他忽然对文先生道：“若是西庙那些和尚在，怕是几句话就能让这些蠢货消停下来吧？”
文先生闻言，心中一动，谨慎答道：“镇守明鉴。观其行事，于教化百姓、安抚民心，确有独到之处。其法重在导人向善自律，若民众皆能如此，则官府治理，事半功倍。”
李崇山哼了一声，未置可否，但之后在处理一些涉及民风民俗的事务时，偶尔会下意识地询问一句：“西庙那边，近来可有类似法？”
这种变化，也体现在守备府底层兵士身上。以往他们对寺庙敬而远之，如今休沐时，三三两两前来听讲或静坐的兵士渐渐多了起来。起初他们还穿着军服，有些拘谨，后来便换了常服，自然地融入信众之郑军营中的暴躁之气，似乎也因这些兵士的回归而略有缓和。赵乾校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误了操练值守，便由他们去。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变化。镇中那些依靠百姓愚昧、贫困和纷争而牟利的势力，如赌坊、放印子钱者，以及一些习惯了欺压良善的地痞流氓，明显感到日子不如以前好过。他们的怨气在暗中积聚，但与胡三事件不同，他们暂时不敢再轻易挑衅，因为守备府对西庙的默许乃至隐隐的支持态度，已经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一日晚霞绚烂，妙光王佛静立院中，望着在菜园劳作、在殿前静坐、在善法堂内交流的信众们，目光深邃。净源侍立在侧，轻声道：“世尊，如今局面渐开，信众日增，法脉似有兴盛之象。”
妙光王佛缓缓道：“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此是正道。然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兴盛之下，骄慢易生，名利易至，外缘亦将更剧。需令弟子们常怀惭愧、精进之心，勿忘初心。此外，”他目光扫过庙外远处的街巷，“暗处窥伺之眼，从未稍离。风波，恐不远矣。”
净源心中一凛，合十称是。他明白，老师的智慧，洞见秋毫。眼前的祥和，或许是更大考验来临前的平静。但正如老师所言，但行正道，如如不动。佛法的清流，既已渗入这片土地，便不会因任何风雨而断绝。它将继续流淌，涤荡污浊，滋养善根，直至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江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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