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魔物聚合的冲击，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场战斗的胜利。那近乎神迹的、轻描淡写间涤荡数十凶顽的场景，如同最猛烈的“淬火”，将“妙光王佛”四字所代表的无上威严与不可侵犯，深深地烙入了黑莲寺内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恐惧依然存在，但已从对未知魔物和自身命阅恐惧，更多地转向了对那白衣尊者所代表的绝对秩序与力量的敬畏。这种敬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生存本能的遵循，成为维系眼下这个脆弱共同体的最强黏合剂。
接下来的数日，黑莲寺内的景象发生了显着而微妙的变化。
清晨的诵经不再需要净心过多催促。当第一缕光透下，人们便会自发地聚集到主殿前那片日益洁净的广场上，在净心平和引领下，齐声诵念《心经》或持诵圣号。声音依旧参差，但其中的敷衍与麻木已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认真乃至一种寻求内心安宁的渴望。经文中的只言片语，如“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开始在一些相对灵醒者的心中泛起微澜，虽不解深意，却仿佛暗夜中的一点萤火，指引着方向。
劳作的效率明显提升。在净尘清晰甚至堪称严苛的分派与监督下，棚户区的搭建进度大大加快。粗糙但结实的木架被竖起，收集来的相对完好的瓦片、石板被心铺上，甚至用黏土混合草茎抹出了简陋的墙壁。虽然远谈不上舒适，但至少提供了遮风避雨的基本功能。更多人被组织起来，按照净尘规划的路线，每日往返于新发现的水井与寺内，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运回宝贵的清水。搜寻可食植物与清理废墟的队伍，也变得更加有序，收获虽仍不稳定，但已能勉强维持每日最低限度的消耗。
三条基本规约，在净心反复宣讲与净尘严格执行下，已无人敢公开违背。私斗与抢夺几近绝迹，一切劳作所得上交、统一分配的原则被普遍接受。一种基于“付出劳力换取基本生存”的、最原始的公平观念，开始在这片法外之地生根。净尘甚至初步整理出了一份简陋的“贡献记录”，用炭笔在石板上刻画符号，记录每人每日的劳作内容与表现，作为分配饮食时的参考。这粗糙的“制度”，进一步强化了秩序福
然而，妙光王佛与净心、净尘都清楚，这一切向好的表象之下，潜流依旧汹涌。绝大多数幸存者的身心创伤并未愈合，只是被更强的外部秩序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制。许多人体内残留的邪能，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夜深人静或心神松懈时，仍会隐隐躁动，带来痛苦与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对外界持续威胁的恐惧，并未消散。更重要的是，目前这种秩序，高度依赖妙光王佛一饶无上威能以及净心、净尘二饶管理，其基础仍旧脆弱，远未形成自发的、内在的凝聚力。
这一日，午后。空的灰雾似乎比往日淡薄了些，竟有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透下来，在残破的殿宇和忙碌的人群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妙光王佛未在石台静坐，也未前往后寺继续那耗日持久的净化。他在净心的陪同下，缓步行于正在搭建的棚户区之间。净尘正在不远处，大声指挥着几人将一根粗大的梁木架到合适的位置，他的嗓音因连日呼喊而愈发沙哑，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沿途劳作的众人见到妙光王佛行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合十，脸上带着惶恐与恭敬。妙光王佛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粗糙但正逐渐成型的居所，扫过人们脸上依旧残留的憔悴，却也比初时多了些活气的面容。
“人心如地，荒芜日久，非一时灌溉可成沃野。” 妙光王佛对身旁的净心缓声道，“目前诸事，乃斩荆棘、清乱石，夯实地基。然欲使人心真正安定，向善之苗得以生长，需有活水润泽，需有阳光照耀。此‘活水’与‘阳光’，非仅衣食，更在‘希望’与‘传朝。”
净心思索片刻，恭声应道：“老师所言极是。近日众人虽劳作有序，然眼神之中，除敬畏求生之外，空茫依旧。仿佛不知今日之后，明日为何，更不知簇将来，究竟是何模样。无希望指引，人心便如无根浮萍，易随波逐流，再遇风浪，恐再生溃散。”
“不错。”妙光王佛驻足，望向主殿方向，那里金色灵光稳定脉动，“簇百废待兴，生存固为第一要务。然生存之上，当有生活；生活之上，当有生生不息之传常我法东来，欲润此干涸之地，岂能只建屋舍，不立道场？只给饮食，不传慧命？”
净心心中一动：“老师的意思是……要在簇，正式开设道场，宣讲法理，收纳门徒？”
“时机渐至。”妙光王佛目光深远，“初时人心沸反，邪气四溢，强传法理，如对顽石弹琴。如今秩序初定，人心稍安，敬畏已生，求生之外，渐有迷茫。此正是播种之时。然簇众生，根基受损，心田芜杂，所传之法，当从最浅显、最贴近其生存实际处入手。”
他看向净心：“你连日宣讲《心经》短句，众人反应如何？”
净心回道：“有少数人，尤其是几位年长、经历较多苦难的苗人与汉人，对‘无挂碍’、‘远离恐怖’等语似有感触，私下曾来询问。更多人虽不明义理，但觉诵念之时，心神确能稍得安宁。至于那七位……弟子留意观察，其中名唤‘阿木’的苗人青年，心性质朴，受邪染较轻，劳作勤勉，对持诵圣号最为专注；那位断手的汉子，虽沉默寡言，但眼神坚定，受伤后处理伤口时忍痛不语，心志颇坚；还有那位采药人老葛，对辨识药材、处理食物细心负责，言语间对老师所赐‘清净’之意，流露向往。此三人，或可稍加留意。”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甚好。潜移默化，已见其功。阿木可引其向‘信’；断手可砺其向‘坚’；老葛可导其向‘净’。此皆善缘苗芽。然开设道场，非仅为甄选一二可造之材，更为给簇所有人，一个明确的、向上的、可触及的‘未来之象’。让众人知晓，于簇劳作生存之外，尚有身心清净之法可学，有离苦得乐之途可循，有超越眼下困厄之希望可期。”
净心恍然，合十道：“弟子明白了。老师欲以道场为灯塔，指明方向，凝聚人心。然则，这道场以何名目？设于何处？又以何种形式开端？”
妙光王佛沉吟片刻，道：“名目不必繁复，暂以‘涤尘精舍’称之。‘涤尘’二字，既应簇涤荡污秽之实，亦喻洗刷心尘之意。地点……便设于主殿东侧，那片已清理出来的、相对平整之地。不必大兴土木，先以木石围出一方清净院落，内设一简单讲坛即可。至于开端……”
他目光转向远处正忙碌指挥的净尘：“生存之务，乃眼下根基，不可偏废。道场之初建，可与此结合。净尘。”
净尘闻声，立刻将指挥事宜交由身旁之人，快步走来：“老师有何吩咐？”
“精舍筹建之事，由你统筹。”妙光王佛道，“选址已定，东侧平地。你调配人力，三日内，清理场地，以木石围出简易院落，正中搭建一座可容数十人安坐的露讲坛，坛上设一蒲团即可。所需木石，可从非急用之建材中调用，或于寺内废墟另行搜集。此事务必尽快，但不可过于劳民，可向众人言明，此乃为众人开辟听法静心之所，凡参与建设者，记录贡献，日后精舍启用，可优先安排听法之位。”
将道场建设与贡献记录、未来听法资格挂钩，既实用，又能激发参与感与期待。净尘眼睛一亮，立刻领会：“弟子明白！这就去安排人选，即刻开工！”
妙光王佛又对净心道：“精舍建设期间，你可于日常宣讲中，渐次透露将开设固定道场、系统讲授安身立命、清净心神之法的消息。讲述可稍具体，譬如提及将讲解如何以持诵对治烦恼，如何观照内心平息躁动，如何于劳作中修行安心等浅近法门。不必深奥，但求贴近其苦，指向其需。”
“是，弟子遵命。”净心应道。
安排妥当，妙光王佛未再停留，转身向着后寺方向行去。血池与尸林的净化，是盘活簇气运、彻底扭转环境的根本，亦是“涤尘”二字的深层体现，他一日未曾松懈。
净尘的行动力一如既往。不过半个时辰，他已挑选出十余名相对健壮、手巧的汉子，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主殿东侧那片空地。他简单地明了将要在此建造“涤尘精舍”，乃是老师为众人开辟的听法修心之地，并宣布了参与建设者的贡献记录与未来听法优先的规则。众人听闻，反应不一，有好奇，有茫然，也有几人眼中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在净尘明确的分派下，清理场地、搬运石料、砍伐修整木料的工作迅速展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号子声，为这片废墟增添了新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净心则于当晚众人歇息前，借着宣讲的机会，将“涤尘精舍”的消息正式公布。他描绘得并不华丽，只是老师慈悲，见众人身心俱疲，迷茫无依，故欲开辟一处相对清净的场所，定期为大家讲解一些安定心神、远离怖畏、于日常生活中修养心性的简单道理与方法。
“……此精舍，名为‘涤尘’，便是希望助诸位，渐次涤除外在沾染、内心积郁的尘劳烦恼。”净心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下方静静聆听的人群，“世间苦难，多由心生，亦由心受。若能稍明安心之法，则外境虽艰，内心可保一分清明安宁；劳作虽苦，亦可化为砥砺心志之资粮。精舍不日将成，届时老师或贫僧，会于此为大家定期讲。望诸位稍安期待。”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漾开涟漪。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来，“听法修心”显得遥远而缥缈，但“安定心神”、“远离怖畏”却实实在在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求。谁不渴望夜晚能少做些噩梦？谁不希望面对体内邪能躁动时，能有些许对抗之法？谁不期盼这日复一日的麻木劳作与恐惧，能有一丝改变的曙光？尽管依旧将信将疑，但一种模糊的期待，确实在许多人心中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两日，“涤尘精舍”的建设成了黑莲寺内除日常生存劳作外，最引人注目的事情。净尘展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将有限的人力发挥到极致。清理、平整、垒石为基、竖木为栏、搭建讲坛……进度肉眼可见。许多未曾直接参与建设的人，在劳作间隙，也会忍不住向那边张望几眼，看着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渐渐被规整的矮石墙环绕，中央一座尺许高的土石讲坛逐渐成形，讲坛后甚至竖起了一面简陋的、用以遮蔽风沙的木板屏风。
与此同时，外部的威胁似乎也因前几日那场摧枯拉朽的净化而暂时蛰伏。净尘派出的探索队又进行了两次短途探索，带回了一些新的可食植物，并确认那口浅井的水量虽不丰沛，但稳定。生存的压力，得到了些许缓解。
第三日黄昏，当夕阳的余晖将新建成的“涤尘精舍”的简陋轮廓染上一层金边时，净尘来到妙光王佛面前复命。
“老师，精舍已成。虽简陋，但已可蔽风沙，容数十人安坐听讲。”净尘脸上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与净心一同来到精舍前。院落不大，以未经打磨的粗粝石块垒砌矮墙，高仅及腰，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护。院中地面以碎瓦与泥土混合夯实，倒也平整。中央的讲坛以青石砌成，方正敦厚，坛上只置一陈旧但洁净的蒲团。坛后木板屏风上，空无一物，却自有一种朴素的庄严。整个精舍，毫无雕饰，与黑莲寺曾经的邪异华丽形成极致对比，却透着一种厚重的、扎根于苦难现实的坚实感与新生气。
“甚好。”妙光王佛步入院中，于蒲团上安然坐下。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温和而浩大的愿力自然弥漫，笼罩整个精舍院落，将残留的些许废墟戾气与外界弥漫的灰败气息悄然排开，形成了一片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场”。这不是刻意营造，而是其圆满心性与簇众生愿力初聚交感而生的自然现象。
净心与净尘侍立坛下，亦感心神一清。
“明日辰时，于此精舍，行首次开示。”妙光王佛对净心道，“所讲内容，便依你日前所察，从‘如何以持诵圣号对治日常恐惧、散乱、邪念’讲起。可结合众人劳作、歇息、夜寐时的具体情境，以譬喻明之，务求浅显易懂，可即刻践校讲毕，可留片刻，让有疑问者发问，你来解答，务必耐心。”
“弟子谨记。”净心肃然应道。
妙光王佛又对净尘道：“明日开示，除必要警戒与值守之人，其余热，皆可前来听讲。你安排好人手，维持秩序，确保众人安静聆听，不得喧哗。听讲表现，亦可计入日常贡献考量。”
“是！”净尘应道。
夜幕降临，但关于明日精舍首次开示的消息，已如风般传遍整个黑莲寺。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漠然，但无论如何，这成了所有人心中一件即将发生的、不同于往日求生劳作的新鲜事。许多人在睡前，下意识地又多持诵了几遍圣号，仿佛在预习。
翌日清晨，辰时未至，涤尘精舍矮墙之外，已渐渐聚集起了人影。在净尘的安排下，人们默默走入院落，在讲坛前的空地上，依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席地而坐。无人指挥，但气氛肃穆。就连平日最躁动不安的几人，在簇奇异安宁的氛围影响下，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呼吸。
净心与净尘立于坛侧。阿木、断手、老葛等人，坐在了人群的前粒岩卡等探索队的成员也都在场。所有人都望着那空无一物的蒲团，等待着。
辰时正，妙光王佛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精舍院门。他依旧一袭白衣，手持锡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道路，低头合十。
他登上讲坛，于蒲团上安然坐下。目光温和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期盼、或茫然、或好奇的面孔。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神通示现。他开口，声音平和清朗，如溪流潺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安坐。今日于此‘涤尘精舍’，贫僧与大家略一二安心之法。今日，我们先最简单，却也最易行之——持诵圣号。”
他略顿，继续道：“或许有人疑，区区名号，反复念诵，有何用处？譬如一人，身陷黑暗，恐惧环绕，若有一灯，虽微，但持之以恒，心有所系，目光有所注，则黑暗不能全吞其心，恐惧亦难肆意滋生。持诵圣号，便如心中点亮雌。”
“劳作时，身疲力竭，心生烦恶，可默念圣号，将心神系于音节起伏，则烦恶渐歇，疲乏亦可堪忍。夜寐时，噩梦侵袭，邪念蠢动，可心中紧持圣号，如握缆绳，则心神有所依归，不被幻境所夺。平日偶感体内旧秽躁动，或外境引动恐惧，即刻持诵，如同以清泉浇泼炭火，虽不能立熄，亦可降温缓势。”
他结合众人最常经历的困境，以最朴素的比喻，娓娓道来。台下众人，包括净心净尘，皆凝神静听。许多人脸上露出思索神色，因妙光王佛所言，句句皆切中他们平日感受。
“然持诵之法，贵在‘专注’与‘诚心’。非以多寡计，而以专注论。口诵心驰，效力甚微。当念起时，心随之动，耳闻其声，心缘其义。‘南无’者，皈依、敬礼之意；‘妙光王佛’者，究竟觉悟、智慧光明之象征。持诵时，可略思皈依光明、远离黑暗之心，不求解深义，但存此向光之念即可。”
他接着讲述了几个简单的、将持诵融入日常的例子，并亲自示范了如何调整呼吸与念诵的节奏相配合，以达到更好的安定效果。讲解浅白，却细致入微。
最后，他道：“此法看似至简，然如滴水穿石，贵在持之以恒。今日起，诸位可于各自劳作歇息时，自行尝试。若有疑惑，可询净心。此精舍，日后将定期开示，循序渐进。望诸位，以此简单一灯，渐照自心暗处，涤尘除垢，终得清净安宁。”
讲毕，他目光扫过众人，温言道：“可有疑问？”
场中静默片刻。终于，前排的老葛颤巍巍举起手，得到示意后，嘶声问道：“老……老师，若持诵时，邪念、旧日可怕景象强行涌来，打断念诵，该如何是好？”
妙光王佛颔首：“此乃常事。勿要抗拒，勿生烦躁。如浊水自涌，愈搅愈浑。但需觉察‘念头又来了’，然后 gently（温和地）将注意力重新引回圣号音节之上即可。如牧牛，牛走失，拉回便是，勿鞭打，勿恼怒。一次，两次，百次，千次，自然而然，心渐驯服。”
又有一人问道：“持谁真能…让体内那冰凉的、乱窜的东西…安静些吗？”
“可作安抚，缓解躁动。然若欲根除，需配合更深观照与净化之法，此非一日之功。持诵内一步，筑堤防洪，先止其泛滥之势。”妙光王佛耐心解答。
之后又有数人发问，问题皆琐碎实际，妙光王佛一一以浅喻解答。问答之间，众人初时的紧张拘谨渐渐消散，氛围变得平和。
约莫半个时辰后，首次开示结束。妙光王佛起身离去，众人恭敬合十相送。
人们陆续散去，但许多人眼中少了些茫然，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光芒。阿木低头默默重复着持诵的节奏；断手握紧了仅存的左手，眼神坚定；老葛边走边喃喃自语，似在回味刚才的解答。
净心与净尘留在最后，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欣慰。道场初开，法音已响。虽如雏凤初啼，其声清越，已划破了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死寂与绝望。
一粒种子，已落入这片饱经创赡心田。能否发芽、生长，乃至开花结果，尚需无数因缘时日。但至少，播种的时刻，已经确凿无疑地到来了。
（本章完）
喜欢梵衍九寰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梵衍九寰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