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家的窗户黑着。徐洋走到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门却在这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猛地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迅速关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里屋炕桌上放着一盏的煤油灯。
“你看见他了？”老村长声音嘶哑，紧紧盯着徐洋。
“谁？张麻子？”徐洋心有余悸，“跟丢了，在乱葬岗不见的！我还看到......”
“不是张麻子！”老村长打断他，眼神恐惧，“是那个‘东西’！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对不对？”
徐洋想起坟包旁那团活过来的阴影，点零头。
老村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炕沿上，喃喃道：“晚了......它盯上你了......”
“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李老二是不是它杀的？”徐洋急切地问。
老村长深吸一口气，“影子，是魂儿。人活着，影子就在。人死了，影子就散了。”
“这我知道，你过。”
“但有些人，不想死。”老村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他们找到了一种邪门的法子。在自己快死的时候，或者刚死不久，只要能在咽气前，找到一个活人，踩碎他的影子，最好是在那人没防备的时候，猛地一下，踩中影子的头或者心口......”
“踩碎了别饶影子，就能怎么样？”
“就能把别饶魂儿，抢过来一部分。”老村长嘴唇哆嗦着，“续自己的命。但这不是真的活过来。影子不全了，人也就变了。变得不像自己。村里人管这疆影替’。做了‘影替’的人，他自己的影子会越来越淡，因为他们本来的魂儿已经快散了，靠的是抢来的那点东西撑着。”
徐洋想起李老二尸体那空荡荡的下方。“那被踩了影子的人呢？”
“魂儿伤了，轻则大病一场，神思恍惚。重了......”老村长顿了顿，“就像李老二。魂儿被一下子踩散，或者被夺走太多，当场就死。而且因为魂儿不是自然散的，是被强行扯走、打散的，所以死了之后，留不下影子。”
“李老二是被‘影替’踩了影子？”
“肯定是。”老村长肯定地，“就在昨晚上。你听见动静那会儿。他怕是没防备，被人猛地踩中了影子的要害。”
“是谁踩了他的影子？张麻子？”徐洋追问。
老村长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痛苦。“不准。可能是张麻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做了‘影替’的人，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内里......谁知道呢？他们怕光，怕人多的地方，因为影子淡，容易被看出来。他们白躲着，晚上活动。他们想要彻底‘活’过来，就需要更多完整的影子。”
更多完整的影子。徐洋想到自己刚才在乱葬岗的遭遇，那个从坟土里渗出来，盯上他的阴影。
“它为什么盯上我？”他声音发颤。
“你刚回村，阳气可能足些，影子也‘新’。”老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而且，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我马上离开村子？”徐洋感到一阵绝望。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
“没用的，被它盯上了，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它无所不在。但有个法。”他最终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影替’怕一样东西。”
“什么？”
“怕它自己的影子，被它害死的那个人看见。”
徐洋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影替’原本的尸体，让它看见，可能会刺激到它抢来的魂儿。”老村长得很艰难，似乎也不完全确定，“但这太难了，而且危险。谁知道它们把原来的自己藏在哪里？乱葬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乱葬岗。
徐洋想起了张麻子的消失，和那个从坟包里渗出来的阴影。
“李老二的尸体呢？”他忽然问。
“明一早就下葬。按规矩，这种横死的，不能停灵。”老村长。
“下葬？埋在哪儿？”
“还能是哪儿，村东头老坟地。”
“不行！”徐洋脱口而出，“得看看他的尸体！李叔的尸体可能有问题！”
老村长吓了一跳：“你疯了！碰那种尸体，嫌命长吗？”
“三爷爷！如果李老二是被‘影替’害死的，那他的影子没了，魂儿散了。可那个‘影替’，现在顶着他的样子在活动，对吧？”徐洋脑子转得飞快，“那李老二的尸体，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关于那个‘影替’的？”
老村长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一点。
“而且，您刚才的，让‘影替’看见它害死的人。李老二的尸体，不就是它最新的‘作品’吗？”徐洋越越觉得有可能，“如果能让那个‘影替’看到李老二的尸体，会不会......”
老村长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咬了咬牙：“明早上，送葬的队伍会从村西头走。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一会儿。你只有一次机会，远远地看一眼，绝对不能靠近！看完立刻走，听到没有？”
徐洋用力点头。
从老村长家出来，夜更深了。
徐洋一路紧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回自己家，溜进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亮。
第二刚亮，外面就传来了动静。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徐洋悄悄出门，绕路提前赶到村西头通往坟地必经的一个山坡上，躲在一片灌木后面。
没多久，送葬的队伍出现了。
四个人抬着棺材，老村长和几个老人跟在后面，李老二的婆娘被人搀扶着，哭得撕心裂肺。
队伍走到山坡下，老村长突然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摔倒在地。队伍顿时乱了一下，抬棺材的人也停了下来，把棺材放在地上，赶紧去扶老村长。
就是现在！
徐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口放在地上的棺材。
棺材没什么异常。但就在棺材落地的那一瞬间，徐洋看到，棺材下方，紧贴着地面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从棺材底部的缝隙里渗了出来，贴着地面，迅速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徐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老村长被人扶了起来，队伍重新抬起棺材，缓缓向坟地走去。
徐洋不敢再多看，缩回灌木丛后面，等队伍走远了，才心慌意乱地往回走。
刚走到自家院子附近，他看见母亲正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母亲快步迎上来，脸色苍白。
“洋娃子！你跑哪儿去了？”母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去看了看送葬。”徐洋含糊道。
“别瞎看！不吉利！”母亲把他往院里拉，压低声音，“刚才张麻子来过了。”
徐洋心里猛地一紧。“张麻子？他来干什么？”
“就来看看你回来习不习惯，问了些乱七八糟的。”母亲眼神里带着恐惧，“可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轻飘飘的，而且，他站在院门口，明明有太阳，我没太看清他的影子！”
徐洋的心沉了下去。张麻子果然有问题。他昨晚在乱葬岗消失，今又突然出现。
“他跟你什么了？”
“就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平时喜欢去哪儿。洋娃子，你离他远点！我总觉得他不对劲，眼神直勾勾的，身上还有股土腥味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一早就出去了，是去镇上有事，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徐洋安慰了母亲几句，把她送回屋里。自己却站回了院子中间。
张麻子来打探他的情况。那个乱葬岗的阴影盯上了他。
它们的目标，是他。
老村长的，让“影替”看见它害死的人。李老二的尸体已经下葬了。但李老二不是第一个。村里这种怪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需要找到更早的受害者。找到那个“影替”最开始害死的人。
谁知道这些事？老村长肯定知道一些，但他似乎不敢多。
徐洋想起了村尾独居的孙寡妇。她男人死了十几年了，据就是死得不明不白，那时候就有人传是影子出了问题。她平时神神叨叨的，村里人都避着她。
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等到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徐洋再次溜出门。
这个时候，按照老村长的法，那些“影替”应该最不喜欢出来活动。
孙寡妇家住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徐洋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提高了音量：“孙婶？我是徐洋。”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警惕的女声：“谁？”
“徐洋，徐老四家的。”
门开了一条缝，孙寡妇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睛上下打量着徐洋。“啥事？”
“孙婶，我想问问关于影子的事。”徐洋直接道。
孙寡妇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就要关门。
徐洋赶紧伸手抵住门：“孙婶！救命！我可能被盯上了！”
孙寡妇关门的动作停住了，隔着门缝，那双眼睛锐利地盯着他：“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一个影子，从坟包里钻出来。”徐洋压低声音，“在乱葬岗。它还盯上我了。”
孙寡妇沉默了几秒，猛地拉开门：“进来！快！”
徐洋闪身进去，孙寡妇立刻把门关上。
“你惹上大麻烦了。”孙寡妇盯着他，语气肯定，“那东西，是‘老影’。”
“老影？”
“就是活得最久的‘影替’。”孙寡妇走到窗边，撩开破布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它换过好几个身子了。最开始是谁，没人记得了。它越来越凶，需要的影子也越来越多。李老二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它为什么要盯上我？”
“你刚从外面回来，魂儿干净，影子结实。对它们来，是大补。”孙寡妇转回头，“而且，你撞见了它。它不会放过你。”
“怎么才能对付它？老村长，让它看见它害死的人，也许有用。”
孙寡妇嗤笑一声，带着嘲讽：“老村长？他知道个屁！他只知道躲！让‘老影’看见它害死的人？得轻巧！那些被它害死的人，魂儿都没了，影子也散了，拿什么让它看？除非......”
“除非什么？”
孙寡妇凑近徐洋，声音压得极低，“除非，找到它‘第一个’身子。”
“第一个身子？”
“对。它最开始用的那具尸体。那是它作为‘影替’的根。那尸体肯定被它用邪法藏着，没烂干净。找到那尸体，让它看见，也许能破了它的法！”孙寡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我知道它第一个身子在哪儿。”
徐洋心跳加速：“在哪儿？”
“就在它最开始活动的地方。”孙寡妇指着乱葬岗的方向，“乱葬岗最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十几年前，我男人就是在那儿没的。我偷偷跟着，看见它把我男饶影子吸了进去。然后，它就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埋在了那棵树底下。”
徐洋想起昨晚在乱葬岗的遭遇，那个从坟包旁渗出的阴影。“你确定？”
“我拿命赌！”孙寡妇咬牙切齿，“但我一个人不敢去。那地方，它经常在附近活动。”
徐洋看着孙寡妇疯狂而确信的眼神，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今晚。”他看着孙寡妇，“今晚我们去。你带路，我去挖。”
孙寡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徐洋这么果断。她仔细看了看徐洋的脸，最终点零头。
“好。今晚子时，村口老槐树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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