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的考察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因为清晨那份被静音结界守护的短暂安宁，林若常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思路也清晰许多。
汤姆虽然依旧言辞犀利，对各种方案挑剔不已，但提出的意见却意外地切中要害，甚至帮她规避了两个计划中潜在的陷阱。
傍晚时分，林若常因为次日有早课，便告别了汤姆，回到了学校宿舍。
临行前，汤姆没多什么，只是将那本厚厚的、伪装过的“店铺选址与经营风险评估”笔记塞给了她，语气硬邦邦：“有空看看，免得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回到熟悉的宿舍环境，白日的顺利带来的那点轻松感，在夜深人静时仿佛被抽空了。
身体的疲惫可以缓解，但精神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却没那么容易松弛。
噩梦如期而至，不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混乱的碎片：
永生尽头无边无际的荒芜感，报喜鸟在她面前微笑着化作光点消散，父母焦急却带着责备的面容扭曲交错，还有她自己，站在一家空荡荡的、布满灰尘的花店里，所有的花都枯萎了……
林若常再次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额发。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熟悉的窒息感攫住了她。虽然眼皮子困得打架，但心慌的感觉始终揪着她脆弱的神经，看来今晚是别想再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她想去楼道尽头的公共饮水机接点水，试图用物理的冰凉压下心头的躁动。
推开宿舍门，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然而，就在窗边，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报喜鸟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台边，支着脑袋仰望着窗外沉沉的、只有零星几颗星星的夜空。
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白截然不同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她嘴角挂着她平日里标准的笑，静静地看着星空，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夜色里。
林若常的脚步顿住了。
报喜鸟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到林若常，便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笑得灿烂。
“老林？你也睡不着啊？”
她的声音依旧轻快，仿佛刚才那个空洞望着星空的人只是幻觉。
“做噩梦了，心慌。”
林若常低声应道，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完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冰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
她走到窗边，靠在另一侧的墙上，没有看报喜鸟，而是同样望向窗外那几颗稀疏的星。
报喜鸟语气轻松：“哇，噩梦啊？我偶尔也会做，比如梦到ddl全部冒出来袭击我之类的，那可太可怕了！”
她依旧在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避真实情绪。
林若常没有接她的话茬，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你呢？你为什么睡不着？”
“故事里的角色陷入死局了，我救不了他们。”
“可分明你才是创作者，决定权在你手里。”
“可是。”报喜鸟依然在笑，只是眉毛撇成了八字，“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局。”
林若常哑住了，其实她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报喜鸟要为故事做到如簇步。
见林若常没再继续，报喜鸟也不恼，长舒一口气接着道：“如果一辈子只活在他饶框架里，那岂不是太可悲了？现实已经够烂了，让他们自由吧。”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在看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想看星星了。”
报喜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对，看星星啊！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但仔细找找，还是能看到几颗的。你看那颗，挺亮的，对吧？”
她随意指了一颗。
林若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报喜鸟强装笑意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报喜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什么。
报喜鸟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散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也转回头，重新望向夜空，指节收紧了些。
“我知道。”
她声音轻轻的，像是生怕惊醒沉睡的夜色。
“但我是，其实每个星星仔细看的话都挺有趣的不是吗？”
楼道里陷入了另一种寂静，不同于汤姆静音结界的绝对安宁，这是一种弥漫着未尽之语的、沉重的寂静。
过了好久，久到林若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报喜鸟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林，你……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林若常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触感如此清晰。
她看着报喜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那个关于系统、关于未来的残酷预言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也无法用虚假的安慰去亵渎这份深夜的坦诚。
不怕死都是假的，生活已经够累了，为什么还要她这么早知道自己的死讯？
“……我不知道。”林若常选择了诚实，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相信，存在过的痕迹，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报喜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话。她只是继续仰着头，执着地望着那几颗微弱的星点。
林若常也没有离开。她就这么静静地陪她站着，一起沐浴在这片不足以驱散黑暗，却足以照亮彼此身旁方寸之地的微光里。
今夜无人安眠，但或许，有人陪伴的清醒，好过独自沉沦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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