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澜州城,赤阳别院内烛火摇曳,将众饶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躁动不安的鬼魅。
琳秋婉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心那道愁苦的褶皱仿佛刻在了上面,沉睡中也无法舒展。燕绫娇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搭着她的腕脉,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谢霖川依旧在角落调息,但比起之前的紧绷,气息稍微平和了些许,只是那霜白的发丝间,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偶尔一闪而逝,昭示着潜藏的危险并未远离。
江逍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眼皮沉重,却强打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司影还没回来,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后院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
江逍瞬间警醒,长剑“呛啷”出鞘半尺,低喝道:“谁?!”
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粗犷,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唐军制式皮甲。
他腰间挎着一柄厚重古朴的横刀,龙行虎步间自带一股沙场悍卒的煞气,眼神锐利如鹰,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持剑的江逍,随即目光便越过他,急切地投向屋内。
“燕门主!俺回来了!今日还是没寻到……”他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话到一半,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盘膝而坐、白发刺目的身影上。
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彪形大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霖川,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疲惫焦躁,瞬间转为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混杂着狂喜、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连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你…将……将军?!”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破了音。
这一声“将军”,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屋内炸响。
燕绫娇猛地站起身。江逍则是一愣,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汉,又疑惑地看向谢霖川。他从未见过此人。
谢霖川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口那激动得不能自已的魁梧身影,他那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认出了来人,是秦莽。
“秦……莽。”谢霖川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秦莽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几步冲上前,竟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哽咽:“将军!真的是您!您没死!太好了!苍有眼!我就知道!您绝不会就这么……”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虎目中含着的热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这些时日,听闻谢霖川死讯,他带着一众前朝旧部,却从未放弃寻找,心中那份绝望与坚持,此刻尽数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燕绫娇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她走上前,轻声道:“秦大哥,快起来吧。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江逍这才恍然,原来是谢大哥的旧部,连忙收剑入鞘,让开了位置。
秦莽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来,依旧激动地看着谢霖川,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将军,您……您这头发……”
“无事。”谢霖川打断了他的询问,目光扫过秦莽风尘仆仆的脸,心中了然,“你一直在找我?”
“是!”秦莽挺直腰板,“自从焉川消息传来,属下就不信!带着兄弟们打听您的下落。每日外出探查,今日还是毫无所获,本想回来与燕门主商议,没想到……!”
谢霖川沉默了片刻。秦莽的忠诚,他从不怀疑。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不懈的寻找,让他那颗冰冷的心,也泛起微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耗尽心力救治琳秋婉的燕绫娇,忠心追随的秦莽,机灵狡黠却可靠的司影(尚未归来),还有守护在侧的江澹以及,床上那个因他而重伤昏迷、身负宿命的女子。
他欠下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燕绫娇。赤阳融雪丹,深夜庇护还有以前的帮助,这份人情,太重。
他谢霖川,从不习惯亏欠。
一个决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站起身,走到燕绫娇面前,目光平静却坚定:“燕门主。”
燕绫娇看着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微黯。
“救命之恩,赠药之情,谢某铭记于心。”谢霖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番恩情,他日必报。”
燕绫娇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点零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谢霖川转而看向秦莽和刚刚从外面溜回来、正好听到这番话的司影:“收拾一下,我们走。”
“走?川哥,现在?路引马匹我都安排好了,明晚上就能……”司影急忙道。
“不等了。”谢霖川打断他,“现在就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江逍身上:“江澹”
江逍神色一凛:“干嘛?”
谢霖川看着床上昏迷的琳秋婉,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压下:“你师姐的伤势已稳,但需静养,不宜再随我奔波冒险。我决定,你护送她回凤翎州,春风秋雨门,交予叶知秋。”
江逍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这是目前对师姐最好的安排。春风秋雨门是正道魁首,资源雄厚,叶大叔修为通,定能保师姐周全并助她彻底恢复。他重重点头:“行!我一定安全将师姐送回!”
谢霖川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替我将‘渡夜’,从陆云溪处取回。”
江逍记下:“好。”
谢霖川又看向燕绫娇,语气稍缓:“影剑门柳清那边,若因此事迁怒于她……暂且,只能先托庇于叶知秋门下。”他这话是对燕绫娇解释,也是让江逍转达。柳清得知琳秋婉与他这个牵扯如此之深,必定不悦,唯有叶知秋能护住她。
燕绫娇点头:“我明白。叶知秋好歹是明理之人。”
安排妥当,谢霖川不再犹豫。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琳秋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随即毅然转身。
“秦莽,司影,我们走。”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向门外走去。霜白的发丝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秦莽毫不迟疑,大步跟上。司影看了看屋内的燕绫娇和江逍,又看了看离去的谢霖川,跺了跺脚,也连忙追了出去,嘴里还嘀咕着:“得,计划全打乱了……不过川哥了算!”
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郑
屋内,只剩下燕绫娇和江逍,以及床上昏迷的琳秋婉。
江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谢霖川此去,必定是更加凶险的漩危而他,肩负着护送师姐和取回横刀的重任。
燕绫娇站在原地,望着谢霖川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直到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准备一下吧。亮之后,我派人护送你们出城。”
分道扬镳,各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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