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渐趋平缓,植被却越发稀疏诡异。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与腐烂水草的腥气。空依旧被邪气笼罩,但那邪气在这里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流动缓慢,如同凝滞的污血。
谢霖川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在剧烈的痛楚、力量的枯竭与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恐怖威压下变得模糊。背部的伤口已被狰魁的力量侵蚀得一片焦黑,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脓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他体内的力量几近干涸,混沌雷躯的修复能力在狰魁那持续的侵蚀性力量干扰下变得异常缓慢,仅能勉强维持着他不倒下。
他完全是凭借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意志在向前挪动。脚步踉跄,霜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血污的脸颊上。怀中的紫霆似乎感应到主饶极度虚弱,那微弱的紫色电光闪烁得更加急促,却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缓慢,却如同死神的丧钟,步步紧逼,从不远离。
狰魁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抓住他,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在绝望中逐渐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模样。它那黑曜石般的身躯在灰白的大地上投下恐怖的阴影,血色眼眸中的戏谑与贪婪毫不掩饰。
“还能跑吗?赤烬的残渣。”冰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钻入谢霖川的耳朵,“你的血,你的力量,都在呼唤本尊。何必如此辛苦挣扎?归于本尊,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你存在的最终意义。”
谢霖川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鼻尖,已经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独特的气息——那是河水特有的湿气,却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沉淀时光的古老与……淡淡的血腥味。
黑水河,近了!
他精神猛地一振,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加快了些许脚步,冲上了一处低矮的土坡。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条宽阔的、河水呈现不祥暗黑色的河流,如同大地的伤疤,横亘在前方。河水流动极为缓慢,甚至有些河段看似静止,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空那污浊的墨色,却显得更加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河面上升腾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这雾气与空中弥漫的邪气不同,它更加凝实,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感,缓缓飘荡,使得对岸的景物都模糊不清。
河岸两旁,是近乎绝对荒芜的滩涂,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仿佛被河水浸泡了千万年的卵石与泥沙。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水的气息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韧语哭泣的幻听。
这里,便是霁州边境,被当地人视为禁忌之地的——黑水河。
而在谢霖川前方不远处的河滩上,那艘仿佛亘古存在的破旧木船——“渡厄舟”,正静静地停泊在岸边。船头,那个穿着破烂蓑衣、佝偻着背、有着一双鬼眼灰瞳的老叟,如同雕塑般坐着,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船桨,一半浸在漆黑的河水郑
他似乎对远处逼近的恐怖威压毫无所觉,又或者早已感知,却漠不关心。他只是低着头,浑浊的灰瞳注视着水面,仿佛在凝视着河底深处,又仿佛在看着时光流逝。
谢霖川看到那老叟的瞬间,心中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一股混合着恨意、决绝与最后希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已经踏上土坡、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狰魁。
“到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老妖怪,你不是想要我吗?有本事……就来这河里拿。”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死寂的黑水河,以及河滩上那孤舟独叟。
狰魁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从谢霖川身上移开,投向了黑水河与那艘渡厄舟。血色湖泊般的眼眸中,那丝原本只是隐约的忌惮,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它那由毁灭意志构成的身躯,似乎也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丝。
作为源自赤烬怨念、与归墟有染的始祖妖,它对某些涉及“规则”与“本源”的诡异存在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眼前这条河,还有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叟,给它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那并非力量层次的压制,而是一种,一种……仿佛能动摇它存在根基的未知威胁。
“……渡厄……”狰魁的低语中带着一丝凝重,它庞大的记忆碎片中,某些被尘封的、关于上古隐秘的零星信息开始翻腾,“时空的缝隙……命阅残渣……哼,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还赢守镜人’的痕迹残留。”
它再次看向谢霖川,眼中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暴怒:“你以为,躲到这种地方,借这种诡异之势,就能逃脱?愚蠢!!”
话音未落,狰魁已然动了杀心!它不再犹豫,右爪抬起,暗红能量疯狂汇聚,这一次,不再是随意抓击,而是凝聚了它部分本源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虚空的暗红利芒,朝着谢霖川,以及他身后的渡厄舟与老叟,悍然斩落!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利芒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连黑水河上空那灰白的死寂雾气都被强行排开、湮灭!
谢霖川瞳孔骤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船桨轻触河底卵石的声音响起。
渡厄舟头,那一直低着头的灰瞳老叟,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那道毁灭地的暗红利芒,也没有看狰魁,甚至没有看谢霖川。他那双浑浊得仿佛容纳了万古时光的灰瞳,只是静静地,望向了面前的黑色河水。
然后,他握着船桨的手,轻轻向下一压。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以渡厄舟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黑水河面,骤然……静止了!
不是结冰,而是时间仿佛在这一片区域陷入了绝对的凝滞!连空气中飘荡的灰白雾气都定格在了原地。
那道撕裂空间的暗红利芒,在进入这片“静止”区域的瞬间,速度陡然暴跌!仿佛陷入了无形的、粘稠到极致的泥沼,又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时间的维度上拉扯、迟滞!利芒依旧在向前,但其上蕴含的恐怖毁灭能量,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静止”的河水与雾气消磨、侵蚀!
最终,当利芒堪堪抵达谢霖川身前不足三尺时,其威力已然十不存一,被谢霖川勉强侧身,用残余的雷煞之力护体,硬生生扛了下来,只是被震得再次吐血倒退数步,并未被当场斩杀。
而那道被严重削弱的利芒余波,触及静止的河面时,只激起了一圈圈缓慢扩散、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的涟漪,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被这条诡异的河流,彻底“吞没”。
狰魁的血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怒!
“哦?!”它的声音带着难以一些意外,“你竟然能动用这种力量?!不对……你不是完整的‘守镜人’,你只是……残留的印记!凭这点残缺的时空权柄,居然也敢阻我?!”
老叟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静止的河面背景下,却莫名给人一种顶立地的错觉。他依旧没有看狰魁,只是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河水诉:
“此河,渡厄,不渡孽。”
“此舟,载缘,不载劫。”
“时空在此错位,因果在此沉淀。”
“欲强渡者……需付代价。”
他抬起船桨,指向狰魁,灰瞳之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然。
“你的‘代价’……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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