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香的微芒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弱却昭示着猎物已然在网边逡巡。沈暮辰与苏晚宁愈发谨慎，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静观其变，同时将罗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调整到最敏感的状态。
贾掌柜以及他背后的“灰雀”显然对山神庙的“意外”和获得的物件极为重视。接下来的日子里，“博古斋”看似平静的营业之下，暗流涌动。苏晚宁安排的眼线回报，店铺夜间常有细碎声响，似是在挖掘或移动重物。而贾掌柜本人外出的次数减少，但每次出门都更加鬼祟，且归来的时间不定。
更关键的是，那缕“引魂”香的气味，开始在京城其他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角落——一间香烛铺的后院、一家车马行的料草堆附近、甚至某位致仕翰林家仆出入的巷口——零星而短暂地出现过。这明，“影子”组织正在利用这种独特的香气，进行着一场隐秘而高效的联络，很可能是为了验证“山神庙事件”传递信息的真伪，以及协调应对。
“他们在互相确认，也在试探风声。”沈暮辰分析道，“我们抛出的‘风紧，速核西南集，香为凭’信息，含糊地指向了西南方向的集会需要尽快确认，并以香为信。他们现在所做，正是用‘引魂’香来‘核’，来确定集会是否安全、是否必要、以及如何召集。”
“我们伪造的令牌和密语，等级和格式应该足以取信于他们中下层。”苏晚宁沉吟，“关键在于，如何让他们‘确认’的结果，导向我们预设的京郊庄园和那个日期。”
“需要再加一把火。”沈暮辰目光深邃，“既然他们如此谨慎，处处验证，那我们就给他们更多的‘验证依据’。”
他再次密会冯远，授意刑部在接下来对“影子”外围据点的清扫中，刻意“疏忽”一两次，让个别据点的留守人员有机会“侥幸逃脱”，并在逃亡途中，“遗落”或“被迫销毁”一些指向不明的文件残片或物品。这些“遗漏”的信息，经过精心设计，会间接暗示西南方向的“枢纽”正面临潜在风险，急需高层汇集商议对策，且集会验证方式与“香”有关。
同时，沈暮辰通过枢密院的渠道，向京畿西南几个卫所的指挥使发出几道看似常规、实则暗含机锋的公文，提及近期朝廷将加强对“逆党可能藏匿之山林庄园”的排查，要求各卫所上报辖区内所有大型庄园、别院的详细情况，并加强巡逻。这道命令被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去一些风声，制造出一种朝廷的搜查网正在收紧、但尚未精准锁定目标的紧张氛围。
压力与误导双管齐下，如同看不见的手，拨动着暗处敌饶心弦。
时间一过去，距离薄册上标注的原定集会日期，还剩不到一个月。沈暮辰与苏晚宁的耐心等待终于迎来了转机。
这一日，负责监控“博古斋”的眼线传来急报：贾掌柜于清晨店铺未开时，独自一人从后门离开，未带伙计，也未乘坐常备的骡车，而是步行穿街过巷，最终进入了西市另一条街上一家不甚起眼的“闻香阁”。此阁明面上售卖各类香料，与“博古斋”素无明面往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贾掌柜离开“闻香阁”，神色看似平静，但脚步比来时略显轻快。他并未直接回“博古斋”，而是在城中绕了几个圈子，中途在一家茶楼短暂停留，与一名茶客（经辨认，疑似是之前发现过“引魂”香气的那位致仕翰林家的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未做交谈，便各自离去。
“闻香阁……”苏晚宁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影子”组织配制、分发“引魂”香或其他特殊香料的关键节点！“贾掌柜亲自前往，很可能是去获取最终确认的指令，或是领取用于集会验证的特殊信物。”
她立刻通过“苏记”的香料进货渠道，侧面打听“闻香阁”。得知此阁背景神秘，东家深居简出，但货源极佳，尤其擅长复原一些古方奇香，在特定圈子里颇有口碑。
“必须弄清楚贾掌柜从‘闻香阁’带走了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指令。”沈暮辰果断道，“但‘闻香阁’必然戒备森严，直接探查风险太大。”
苏晚宁思索片刻，道：“或许可以从‘气味’入手。贾掌柜在‘闻香阁’停留一个时辰，身上必定沾染了那里特殊的复合香气。我们可以设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获取他衣袍上的一点点香气样本，与我调制的‘引魂’香以及已知的‘闻香阁’售卖的一些招牌香进行比对，或能推断出他接触了何种香品，甚至是否有新调配的、专门用于集会的特殊香料。”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冒险的尝试，但或许是当前最可行的办法。
沈暮辰调派了两名身手绝佳、擅长隐匿和“妙手空空”之术的暗卫，命其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从贾掌柜当日所穿衣袍上，取回微量纤维或沾染物。
暗卫不负所托，于次日贾掌柜晾晒衣物时，成功取得了目标。苏晚宁立即在密闭的静室中，动用她所有的辨香知识与工具，对取回的样本进行仔细分析。
数个时辰后，她带着凝重的神情走出静室。
“如何？”沈暮辰问道。
“贾掌柜身上，除了‘引魂’香的基础气味，还有一种非常淡的、我以前从未闻过的香气。”苏晚宁缓缓道，“这种香气由至少七种稀有香料混合而成，其中有几种南疆极罕见的‘梦引花’和‘龙血树脂’的气息。这两种东西，父亲杂记中提过，是配制极高等级迷香或……祭祀通灵类香料的核心成分，且极为易燃，燃烧时会产生独特颜色的烟雾。”
“独特烟雾？”沈暮辰眼神一凛。
“不错。按杂记残篇推测，‘梦引花’烟青似雾，‘龙血树脂’焰红如血，若按特定比例混合燃烧……产生的烟雾或许带有某种特定颜色或形态，在夜间或特定环境下，可能成为远距离识别或集结的信号！”苏晚宁语气肯定。
沈暮辰立刻联想到京郊那处庄园。庄园位于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若在庄园高处点燃此种特制香料，产生的有色烟雾在晴朗夜空下，很可能被相当距离外的人看到！
“这就是他们用来最终确认集会、并引导人员集结的信号！”沈暮辰豁然开朗，“‘闻香阁’提供给贾掌柜的，很可能就是这种特制信号香。贾掌柜的任务，或许就是在预定时间，前往庄园或附近指定地点，点燃此香，释放信号！”
如此一来，整个链条就清晰了：山神庙“意外”传递了“需要确认西南集会”的模糊信息——各方通过“引魂”香初步联络验证——贾掌柜作为关键一环，从“闻香阁”获取最终指令和信号香——在预定日期（很可能是原定日期或微调后的日期），于京郊庄园释放信号，集结残存的核心成员！
“我们必须知道确切的日期、时间，以及释放信号的具体地点。”沈暮辰沉声道。仅仅知道庄园还不够，对方很可能在庄园内有多处备选地点，甚至可能临时变更。
“贾掌柜可能会在集会前最后时刻才得到这些具体信息，或者，‘闻香阁’那里另有传递方式。”苏晚宁道，“我们是否可以从‘闻香阁’入手？既然它是配香的关键，或许也承担着指令传递的职能。”
沈暮辰摇头：“‘闻香阁’定然是龙潭虎穴，且经过贾掌柜这次接触，必然更加警觉。强攻或密探，极易打草惊蛇。”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他们如此依赖‘香’作为联络手段，我们何不‘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对‘信号’的传递更加‘放心’？”
苏晚宁眸光一闪：“你是……干扰或误导他们对‘引魂’香验证网络的判断，让他们认为某个‘安全’的验证点已经确认了集会详情，而这个‘详情’，由我们来设定？”
“不错！”沈暮辰眼中锐光闪动，“还记得那个与贾掌柜在茶楼有过眼神接触的翰林管家吗？此人很可能也是验证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我们可以设法，让他‘得到’并‘确认’一份看似来自更高层、包含了确切时间地点（当然是我们设定的）的‘最终指令’，并通过他所能接触到的‘引魂’香渠道，将这个‘确认’信息扩散出去。届时，贾掌柜和‘闻香阁’接收到的，将是我们希望他们收到的指令！”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连环计，需要精准把握“影子”内部的信息传递层级和验证逻辑，并且要对那个翰林管家有足够的了解和控制力。
“这个管家，冯大人那边应该能查到更多底细。”沈暮辰道，“我们需要知道他常用的‘引魂’香投放点，他的上下线联络习惯，以及……他是否有弱点可以被我们利用或掌控。”
一张更大、也更危险的网，开始向更深更暗处延伸。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无形的香气与信息中，不断模糊、转换。最终的胜负，将取决于谁更了解黑暗的规则，谁更能掌控那缕看似缥缈、却足以致命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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