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亲自来请了平安脉,战战兢兢,斟酌再三,也只得出一个“娘娘乃忧思伤脾,气血略有不调,需静心温养”的结论,开了些最是平和不过的补益方子。
御膳房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送往长春宫的膳食愈发精益求精,每道菜从采买到烹制再到呈送,经手之人无不提心吊胆,生怕出一丝差错。
陛下亲口吩咐按贵妃份例再加两成,这份殊荣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一连数日,长春宫的饮食再无任何异样。
陈月仪的气色在“精心调养”下,似乎也渐渐好转,虽仍带着几分弱不禁风的娇柔,却不再有那日的苍白。
沈彦之来看过她几次,见她日渐恢复,心下稍安,赏赐依旧不断。
然而,陈月仪心底那根弦却并未放松。
那日燕窝羹中极细微的涩味,如同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在了她看似平静的生活里。
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长春宫的每一个人。
首领太监钱德胜,办事稳妥,对她恭敬有加,但偶尔与御前太监打交道时,那份热络是否过了些?
掌事宫女青禾,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体贴入微,但她娘家似乎与某位早已失势的太妃沾亲带故?
那几个总是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的粗使宫女,她们真的如表面那般安分吗?
还有厨房负责看火递送的那个太监,眼神似乎总是过于活络……
每一个人,似乎都无可指摘,却又似乎都藏着模糊的影子。
她不再轻易食用御膳房送来的任何汤羹炖品,即便银针试过无毒,她也只略略沾唇便借口赏人。
厨房倒是安全的,云岫亲自盯着,用的都是陛下后来赏赐的、由长春宫自己保管的食材。
但她深知,这不是长久之计。敌在暗,我在明。
一次失手,对方只会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更隐秘的机会。
这日,沈彦之来时,见她正对着一碟新进的江南点心微微出神,并未动筷。
“怎么?点心不合胃口?”他随口问道,在她身侧坐下。
陈月仪似被惊醒,忙回过神,露出一抹温婉的浅笑:“陛下笑了,御膳房的手艺自是极好的。只是臣妾想起未入宫时,家中厨娘也会做类似的酥饼,味道却略有不同,一时有些走神罢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一丝怀念与娇憨,仿佛只是女孩家的思乡情牵
沈彦之并未在意,笑道:“这有何难。明日让御膳房换个方子再做便是。”
“臣妾岂敢如此劳师动众。”
陈月仪柔声拒绝,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地轻轻叹了一声,“其实味道也无甚要紧,不过是觉得……宫中规矩严谨,一饮一食皆有定例,反倒失了些野趣。不如家中时,想吃什么,还能让厨娘随意变换些花样。”
她这话得极其随意,像是无心的感慨,甚至带着一点对宫中富贵的满足和对往昔儿女态的回味。
然而,听在沈彦之耳中,却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这是觉得宫中膳食虽好,却太过刻板,甚至……隐隐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王承恩曾隐晦提过,各宫主有时会嫌御膳房路程远,饭菜送到时失了风味,更偏爱用厨房。而婉妃似乎极少动用厨房,依旧循规蹈矩地用着御膳房的份例。
再联想到她前些日子的“忧思伤脾”……
沈彦之目光微沉,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莫非御膳房有取慢?
或是……别的什么缘故,让她对着精心准备的膳食都失了胃口?
他并未当场什么,只是又宽慰了她几句,闲话片刻便起身离去。
回到乾清宫,他沉吟片刻,召来王承恩。
“往后长春宫的膳食,让御膳房更加精心些。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暗中查一查,近日御膳房送往各宫的饮食,可有什么不妥当地的地方。尤其是长春宫,经手的人,都给朕仔细捋一遍。”
“奴才遵旨。”王承恩心下一凛,陛下这是起疑了?虽未明,但这话里的意思……
疑云,已悄无声息地种下。
陈月仪依旧每日温婉柔顺,仿佛那日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感慨。
但她知道,有些种子,只要撒下去,即便一时不发芽,也总会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王承恩的暗中查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无声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波澜,却悄然改变了水下的流向。御膳房的气氛无形中绷紧了许多,往日一些或许存在的疏漏和人情往来,此刻都被严格检视。
调查并非一无所获。几日后,王承恩躬身立在乾清宫御案前,低声回禀:“陛下,奴才仔细查问过了。送往各宫主位的膳食皆记录在案,并无明显错漏。只是……”
他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奴才查到,前些时日,翊坤宫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太监,曾与御膳房负责采买的一个管事私下饮酒。
席间似乎……提及过长春宫的饮食偏好,言语间对婉妃娘娘颇有不敬。
此外,那几日御膳房往翊坤宫送的点心份例,似乎也略略超了些规制。”
王承恩话得极其谨慎,并未直言贵妃指使下毒,只将两件看似不相干却微妙关联的事情禀报上来——贵妃宫人打探长春宫饮食,且其自身份例有异。
至于那“不敬”的言语和超出的份例,足以引人遐想。
沈彦之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贵妃苏氏平日里的骄纵,想起她因借画之事被驳了面子,想起那些针对婉妃的流言最初似乎也是从翊坤宫方向传出……
再结合婉妃前些时日的“忧思伤脾”和那句无心的“宫中饮食失了些野趣”……
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并非确凿证据,但帝王之心,从来不需要铁证如山。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足以生根发芽。
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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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翊坤宫。
贵妃苏茵雪正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嵌宝步摇,心情颇佳。虽前些日子吃了瘪,但陛下并未因此冷落她,赏赐依旧,她仍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忽听得外面通传,陛下跟前的王承恩来了。
她漫不经心地让人进来,以为又是送来什么赏赐。
然而王承恩进来后,却并未带来任何锦盒,只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给贵妃娘娘请安。”
“王公公何事?”贵妃挑眉。
“陛下口谕。”王承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贵妃苏氏,御下不严,宫人妄议他宫,言行无状;且翊坤宫用度时有僭越,不知收敛。着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内训》百遍。望其深刻反省,谨守宫规,以身作则。”
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步摇“啪”一声掉在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罚俸?闭门思过?抄《内训》?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还是当着满宫奴才的面!
“陛下……陛下为何……”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又因愤怒而泛起潮红,“王承恩!你是不是传错了旨意!”
王承恩依旧躬着身子,语气不卑不亢:“贵妃娘娘,圣意如此,奴才不敢妄传。陛下还,望娘娘静思己过,莫要再辜负圣恩。”
“静思己过?本宫何过之有!”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直指王承恩,“是不是长春宫那个贱人又去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贵妃娘娘慎言!”王承恩声音陡然一厉,虽依旧低着头,语气却带上了御前总管的威势,“陛下乃圣明之君,自有明断。旨意已传到,奴才告退。”
罢,不再给贵妃发作的机会,转身便带着太监们退了出去。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贵妃猛地将妆台上的珠宝匣子扫落在地,钗环玉佩叮当作响,碎了一地。她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
“陈月仪……好一个陈月仪!”她咬牙切齿,声音如同淬毒,“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翊坤宫被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
众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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