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妃有孕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朔风，瞬间席卷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吹皱了六宫一池春水。
坤宁宫，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绘春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钗环。
镜中的皇后依旧保持着母仪下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审慎。
“娘娘，婉妃娘娘这胎……”绘春轻声开口，带着试探。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这是陛下的福气，也是社稷之福。
吩咐下去，长春宫的一应份例，皆按最高规格供给，太医院每日请脉不得间断，务必确保龙胎万无一失。若有任何差池，本宫唯他们是问。”
她顿了顿，又道：“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那对寓意多子多福的赤金石榴佩，明日一早给长春宫送去。
告诉婉妃，让她安心养胎，六宫事务不必操心。” 赏赐丰厚，关怀备至，这是她作为皇后必须表现出来的态度。
但绘春明白，娘娘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由圣眷最浓的婉妃生下，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其意义都非同一般。
中宫的地位虽稳，但未来的变数，却因这个孩子而增加了。
永和宫，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德妃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手中那串碧玉念珠掐断。
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汇报完长春宫的消息，大气不敢出。
良久，德妃才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按制备一份贺礼，厚重些，送去长春宫。就是本宫恭喜婉妃妹妹。”
“娘娘……”宫女有些不解。
德妃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寒：“怎么？陛下子嗣绵延，难道不是喜事？本宫身为妃位，不该贺喜吗？”
宫女吓得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德妃挥挥手让她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长春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皇长子……她的晖儿，陛下的长子，这个名号带来的优势，正在被迅速稀释。
若婉妃生下皇子，就是贵子（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子），又占着“幼子”的然优势，加上陛下对其母的盛宠……
德妃的手猛地攥紧。
不行，绝不能让这个孩子顺利生下，至少，不能是皇子！
她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让她的晖儿，更快地成长起来，得到陛下更多的重视。
咸福宫与永和宫的冰冷压抑不同，咸福宫内，贤妃气得摔碎了一个心爱的官窑茶杯。
“凭什么！她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
她胸口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嫉妒而微微扭曲，“入宫才多久？恩宠独占就算了，如今连孩子都要抢在前头！”
心腹嬷嬷连忙上前安抚：“娘娘息怒！心隔墙有耳！她如今正得意，咱们更该沉住气才是。”
贤妃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是啊，得意……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怀上了算什么？这深宫里，怀不上和生不下来的还少吗？”
她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惯有的、带着毒意的笑容。
“去，备一份大礼，越隆重越好！本宫要亲自去长春宫道喜！还得提醒提醒咱们的婉妃妹妹，这怀胎十月，路还长着呢，可得千万……心脚下。”
低位嫔妃的居所里，则更多是弥漫着一种无力的酸涩和认命般的羡慕。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陛下如今眼里心里只有长春宫那位，如今又有了龙种，往后更是……”
“咱们也只有远远道声喜的份了。”
也有人心思活络起来，想着是否能借此机会向长春宫靠拢，或许能分得一丝半点的圣眷余光。
而此刻的长春宫，俨然成了紫禁城最热闹也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贺喜的、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帝后的赏赐、太后的关怀、各宫娘娘的“心意”如流水般送入。
陈月仪却以“需要静养”为由，并未亲自见太多人，大多由云岫出面周旋应对。
此刻，她正坐在正殿上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长春宫太监宫女。
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孕后的柔和，但眼神却清亮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有孕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这是恩浩荡，也是咱们长春宫大的喜事。”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沉：“但你们也需知道，在这深宫里，喜事往往也伴着祸事。
从今日起，长春宫内外，都给本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各司其职，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但凡入口的饮食、熏香、器皿，必经严格查验，所有进出热，都给本宫仔细盯着！”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本宫把话放在这里，忠心当差的，本宫和陛下绝不会亏待。但若有人吃里扒外，或者懈怠疏忽，出了半点差池……”
她没有再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和冰冷的眼神，已让底下所有人心头一凛，纷纷跪下表忠心：“奴才\/奴婢誓死效忠娘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恩威并施，敲打完毕。陈月仪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她需要更可靠的力量。
“云岫，”她低声吩咐，“递话出去，让家里想办法，送两个绝对可靠、精通药理和膳食的嬷嬷进来，要身手干净、背景清白的。”
“是，娘娘。”
六宫震动，暗流汹涌。
陈月仪抚着腹，感受着那份悄然孕育的希望与责任，眼神无比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她都必须护住这个孩子。
这是她未来最重要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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