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春，气渐暖。
长春宫庭院里的那几株桃树冒出了粉嫩的花苞，透着勃勃生机。
陈月仪的胎象已然稳固，满了四个月，腹隆起得愈发明显，原本纤细的腰身有了圆润的弧度，行动间虽依旧由宫女心搀扶，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脸上也渐渐丰腴起来，透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这日阳光正好，她没像往常一样只在殿内走动，而是让云岫扶着，到廊下略站站，晒晒太阳。
“娘娘仔细些，门槛。”
云岫心翼翼地提醒，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不妨事，本宫还没那么娇弱。”
陈月仪笑了笑，手习惯性地抚上腹，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悸动，
“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懒散了。这孩子想必也是个好动的，今日踢腾得格外欢实些，像是在里头练拳脚呢。”
正着，却见淑妃林雨薇又带着两个宫女，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过来了。
自打上回“投诚”成功，她往长春宫跑得就格外勤快。
“给贵妃娘娘请安！”
林雨薇笑吟吟地行礼，目光落在陈月仪明显显怀的肚子上，语气夸张又带着讨好，“哎哟，几日不见，娘娘这气色越发好了！瞧着肚子又圆润了些，定是个健壮的皇子！”
陈月仪由着她扶着自己另一只胳膊，慢慢往廊下的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椅走去，语气温和：“淑妃姐姐又来了？本宫都不用常来了，你总是不听。”
“臣妾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能来陪娘娘话，是臣妾的福气！”
林雨薇忙道，让宫女打开食盒，“娘娘您瞧，这是臣妾厨房新琢磨出来的枣泥山药糕，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枣，补血益气最是温和，又不敢做得太甜腻，您好歹尝一块？”
陈月仪瞥了一眼，那糕点做得确实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枣香和奶香。她如今胃口渐开，倒是被勾起了些许食欲。
云岫上前，依例先取了一块，自己尝了，过了一会儿并无异状，才又取了一块奉到陈月仪面前。
陈月仪口尝了，点零头：“嗯，味道确实不错，难为你有心了。”
林雨薇见她喜欢，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得了大的夸奖。正待再些凑趣的话，忽听外面传来太监清亮的声音：“陛下驾到——”
林雨薇赶紧起身整理衣襟，陈月仪也作势要起来。
沈彦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廊下身着浅紫色春衫、腹部隆起的陈月仪，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快走几步，连忙按住正要起身的她：“快坐着，不必起来。”
他自然无比地在贵妃椅边坐下，大手极其自然地就覆上了她的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今日朕的皇子可还乖？没闹你吧？朕方才在乾清宫批折子，心里还惦记着他是不是又踢你了。”
陈月仪抿嘴一笑，将手覆在他的大手上，引导着他感受那偶尔鼓动的生命力，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方才还踢腾得欢呢，像个急着要出来的将军。
陛下一来，他倒安静了，想必是感知到父皇的龙威，不敢造次了。”
沈彦之感受着手心下那奇妙的动静，又听得她这般趣语，龙心大悦，朗声笑起来，那笑声透着真正的开怀：“朕的皇子，岂会怕朕？定是知道父皇来了，心里欢喜，在跟朕打招呼呢！”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指尖轻轻拂过她略显丰润的脸颊，满意地点点头，“嗯，气色确是比前些日子红润多了，朕瞧着也安心。张太医今日来请脉怎么？一切都好？”
“太医脉象平稳有力，一切都好，让臣妾只管安心养着便是。”
陈月仪柔声回道，拿起一块方才林雨薇送来的山药糕，递到他嘴边，“陛下忙了这半日，也饿了吧？尝尝这个？淑妃刚送来的，味道倒还清爽，不甜腻。”
沈彦之就着她的手低头吃了，细细品了品，点点头：“尚可。甜而不腻，枣香也浓，倒是适合你用。”
他着，目光这才瞥向一旁一直恭敬站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雨薇，语气平淡却也算温和，“淑妃有心了。”
林雨薇受宠若惊，连忙福身：“陛下谬赞了，臣妾惶恐。只要娘娘和龙嗣安康，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极有眼力见地告退，“陛下和娘娘话，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待林雨薇走后，沈彦之索性也脱了靴子，侧身半靠在宽大的贵妃椅上，将陈月仪轻轻揽着，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拿起一旁几上的书，瞥了一眼封面：“在看什么？《山海经》？怎的看起这个了？”
陈月仪顺势靠在他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懒道：“闲着解闷罢了。看着里头那些奇珍异兽、海外仙山，倒也有趣。陛下，咱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喜欢听这些故事？”
“朕的皇子，自然要读圣贤书，学治国策。”
沈彦之嘴上着，手却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看到一幅精卫填海的插图，指给她看，“不过偶尔听听这些志怪传奇，开阔一下眼界也无妨。等他出来了，朕亲自讲给他听。”
陈月仪仰头看他，眼中带着光：“陛下话可要算数。”
“君无戏言。”
沈彦之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宠溺。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相倌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甜香和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温暖而静谧。
他搂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从书里的奇闻异事，到前朝哪位老臣又出了洋相，再到内务府新进了几匹适合给新生儿做襁褓的软棉布……琐碎而平常。
陈月仪安静地听着，偶尔柔声回应几句，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龙袍的衣带。
她享受着他此刻全然的放松和温情，心中却一片清明。
这难得的宁静日常，是她步步为营、甚至以身犯险才换来的。
而这份帝王的温情，能持续多久，仍需她用心维系，心算计。
她深知此刻的温情弥足珍贵，是麻痹他也麻痹自己的最好伪装。
但绝不能沉溺。
帝王无情，苏贵妃、李贤妃的下场，前朝的流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脚下的路仍是万丈深渊。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睫垂下，显出一丝倦意。
沈彦之立刻察觉了，柔声道：“可是累了？朕扶你进去歇息？”
“嗯，”她软软应了一声，依偎着他，“陛下再陪臣妾一会儿……”
“好，朕陪你。”
沈彦之心地扶起她，动作轻柔至极，两人依偎相携着走入内殿。
阳光依旧温暖，廊下的糕点香气尚未散尽。
这深宫之中的片刻温情，却如同偷来的时光，美好却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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