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十月初,太子伤后一月。
东宫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细碎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能飘出宫墙。
陈月仪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带新学的诗来背,有时带娘亲做的点心,更多时候就是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些学堂里、家里的琐事。
沈彦之的腿伤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快。
陈安私下禀报:“殿下,太医院张院判,您的伤按理该养三个月,可看这恢复速度,两个月便能下地了。”
“嗯。”沈彦之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里,陈月仪正踮着脚想摘一枝桂花,够不着,跳起来,还是够不着。
他眼中泛起笑意,正要唤宫人帮忙,却见姑娘灵机一动,从旁边搬来个石墩,踩上去,终于摘到了那枝开得最盛的桂花。
“太子哥哥你看!”她举着花枝跑进来,脸红扑颇,“送给你,香香的!”
沈彦之接过花枝,轻轻嗅了嗅:“真香。谢谢月仪。”
“太子哥哥今好点了吗?”
陈月仪趴到床边,仔细看他裹着绷带的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沈彦之摸摸她的头,“多亏月仪每都来,孤好得快。”
这是实话。这一个月,姑娘的陪伴像一剂良药,让他连伤痛都觉甜蜜。
她带来的点心、歪扭的绣品、夹杂错字的书信……每一样,他都好好收着。
可温馨的日子总是短暂。
十月初十,大朝会。
这是太子伤后第一次上朝。
沈彦之腿伤未愈,特许坐轿至太和殿外,再由内侍搀扶着入殿。
他一出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同情、探究、算计,各色眼神交织。
“儿臣参见父皇。”沈彦之欲行礼,被永昌帝抬手制止。
“你有伤在身,免礼。”永昌帝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伤可好些了?”
“谢父皇关心,已好转许多。”
“那就好。”永昌帝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今年十七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沈彦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按祖制,太子十五当立妃。”
永昌帝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坠马受伤,选妃之事耽搁了。如今既已好转,该重新议起了。”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给太子的最后通牒——伤好了,就别再找借口了。
镇国公王肃出列:“陛下圣明。太子乃国本,早日立妃,早定民心。”
左都御史宋石泉也道:“臣附议。太子妃人选关乎国运,宜早不宜迟。”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沈彦之垂眸静立,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知道这一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父皇连三个月都不愿等。
“太子,”永昌帝看向他,“你可有人选?”
这话问得巧妙。
若太子没有,皇帝便可直接指定。
若太子迎…那就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出来。
沈彦之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他看到陈慎站在文官首位,脸色凝重;看到王肃眼中闪过的期待;看到宋石泉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也看到几位老臣眼中的担忧——他们担心太子会当众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父皇,”沈彦之缓缓开口,“儿臣确有人选。”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哦?”永昌帝挑眉,“来听听。”
沈彦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儿臣要娶陈相幼女,陈月仪。”
“轰——”
太和殿内炸开了锅。
陈慎脸色煞白,王肃眼中喷火,宋石泉目瞪口呆,其他朝臣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太子!”永昌帝猛地一拍龙案,“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儿臣知道。”沈彦之跪了下来——这个动作扯到腿伤,疼得他脸色一白,却依然跪得笔直,“儿臣要娶陈月仪,非她不娶。”
“她才十岁!”永昌帝怒道,“十岁的孩子,你娶什么娶?!”
“所以儿臣愿等。”
沈彦之抬起头,目光坚定,“等她及笄,等她长大。五年,儿臣等得起。”
五年!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殿内炸响。
太子要为一个十岁女童空置东宫五年?!
“荒唐!荒唐至极!”
永昌帝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你要让东宫空置五年?你要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你这个储君?!”
“儿臣不在乎下人如何看待。”沈彦之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儿臣只在乎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心。陈月仪是儿臣认定的人,儿臣愿等她五年,十年,一辈子。”
“你——”永昌帝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朕看你是坠马摔坏了脑子!”
“父皇,”沈彦之重重叩首,“儿臣清醒得很。这一生,儿臣只要陈月仪一人。东宫不会有别人,后宫不会有别人,子嗣只要她生的。此誓地可鉴,若违此誓,打雷劈,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满殿哗然。
储君发下如此重誓,这是要将自己的前程、性命,都与一个十岁女童绑在一起!
陈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太子殿下年少气盛,所言皆是一时冲动,还请陛下恕罪!”
“不,陈相。”
沈彦之转向他,眼神认真,“彦之不是一时冲动。从见月仪第一眼起,孤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求陈相成全,求父皇成全!”
他又重重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孩子,像极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是……可是这太荒唐了!
“太子,”他最终道,“你可知,你若执意如此,朝臣不会答应,宗室不会答应,下人不会答应。”
“那便让他们不答应。”
沈彦之直起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儿臣可以不做这个太子,可以不要这个储君之位。但陈月仪,儿臣一定要娶。”
“放肆!”永昌帝猛地站起,“你可知你在什么?!”
“儿臣知道。”沈彦之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父皇,儿臣这一生,从未求过您什么。只这一件——让儿臣娶心爱之人,让儿臣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求父皇成全!”
他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磕出了血。
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被太子的决绝震撼了。
为了一个十岁女童,他竟能做到这一步——连太子之位都可以不要!
陈慎老泪纵横。他想起女儿真烂漫的笑脸,想起她绣平安符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太子哥哥对我好”时的依赖……
也许,这就是命吧。
永昌帝看着儿子额角的血,看着他那双倔强执拗的眼睛,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疲惫:“五年……你真等得起?”
“等得起。”
“这五年,东宫必须空置。”
“儿臣遵命。”
“这五年,若她长大后悔,你不得强求。”
“儿臣发誓,若月仪不愿,绝不强求。”
“这五年……”永昌帝闭上眼睛,“若你有违誓言,朕会废了你。”
“儿臣甘愿。”
一句“甘愿”,道尽所樱
永昌帝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陈慎:“陈相,你怎么?”
陈慎叩首:“陛下,臣……臣无话可。”
他还能什么?太子连毒誓都发了,连储君之位都可以不要,他还能阻拦什么?
“既然如此,”永昌帝疲惫地摆摆手,“拟旨吧。太子沈彦之,与丞相陈慎幼女陈月仪定亲。待陈氏女及笄后完婚。此五年内,东宫不纳妃嫔,不选侍妾。若违此誓,废太子位。”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王肃脸色铁青,宋石泉眼神阴沉,其他朝臣面面相觑,都知这大周朝的格局,从今日起要变了。
而沈彦之跪在殿中,额角的血还在流,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仪儿,太子哥哥做到了。
五年之约,太子哥哥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成为我的新娘。
这一世,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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