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冬至前夜,京城落邻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空飘下,丞相府后院的腊梅还只是花骨朵,倒先覆上了一层薄白。陈月仪病了。
病来得突然。
前日送别兄长时,她还在城门哭得满脸是泪,被冷风一吹,当晚就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咳嗽,柳夫人以为受了风寒,煮了姜汤让她喝下。
谁知第二日烧得更厉害了,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唤着“哥哥”。
“请太医!”柳夫人急得团团转。
太医诊过,是风寒入体,加上郁结于心,需好生将养。
开了药方,叮嘱道:“姐年纪,最忌忧思过度。陈公子此去北疆,自有朝廷安排,夫人要多宽慰姐才是。”
可十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
陈月仪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哥哥,药喂进去吐出来大半。
柳夫人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整夜,眼圈都熬黑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是次日清晨。
沈彦之正在书房批阅奏折——陈元启离京后,北疆的军报、户部的账目、兵部的调令,许多事都压到他这里。
十七岁的太子已能独当一面,但听到陈安禀报“陈二姐病重”时,手中的朱笔还是“啪”地掉在奏折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何时病的?病得如何?太医怎么?”他一连三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陈安一五一十禀报。沈彦之听罢,霍然起身:“备轿,去丞相府。”
“殿下,”陈安心提醒,“今日巳时还要与兵部议北疆防务……”
“推迟。”沈彦之已走到门口,“传孤的话,就孤身体不适,议事改期。”
“可殿下若去丞相府探病,恐怕……”
“恐怕什么?”沈彦之回头,眼神冷冽,“月仪是孤未来的太子妃,她病了,孤不该去探望?”
这话得重了。陈安不敢再劝,连忙安排。
---
丞相府,陈月仪的闺房里药气弥漫。
姑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偶尔咳几声,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疼。
柳夫人正用勺喂药,可药汁刚喂进去,陈月仪就皱着眉吐出来,混着痰涎,弄脏了衣襟。
“月仪乖,再喝一口……”柳夫人声音哽咽。
这时丫鬟来报:“夫人,太子殿下到了。”
柳夫人一惊,手中的药碗险些打翻。她连忙起身整理仪容,还未出房门,沈彦之已经进来了。
他今日穿着常服,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
一进房间,目光就落在床上的人儿身上,眉头瞬间拧紧。
“参见殿下……”柳夫人要行礼。
“夫人免礼。”沈彦之虚扶一把,快步走到床边,“月仪怎么样了?”
“昨夜烧了一夜,今晨刚退了些,可药喂不进去……”柳夫人着又要落泪。
沈彦之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陈月仪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又轻轻执起她的手,脉搏细弱急促。
“太医开的什么方子?”他问。
柳夫容上药方。沈彦之扫了一眼,沉吟道:“方子没错,只是药性太猛。月仪年纪,脾胃弱,受不住这般猛药。”
他转头对陈安吩咐:“回宫请张院判来,就孤的,开一副温和的方子,用上好的药材。另外,把东宫那支百年老参取来。”
“是。”
柳夫人怔住了:“殿下,这太贵重了……”
“无妨。”沈彦之目光始终没离开陈月仪,“只要能让她好起来,什么都值得。”
正着,陈月仪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地转了转,落在沈彦之脸上。她眨了眨眼,声音细若蚊蚋:“太子哥哥……是梦吗?”
“不是梦。”沈彦之握紧她的手,“孤来看你了。”
“月仪难受……”姑娘眼泪涌出来,“想哥哥……也想太子哥哥……”
这话得断断续续,却像针一样扎在沈彦之心上。
他俯身,用袖口轻轻擦去她的泪:“不怕,太子哥哥在这儿。喝了药就好了,乖。”
“苦……”
“孤喂你喝,不苦。”
话间,张院判已赶到。
重新诊脉后,调整了药方。东宫的药材也送到了,那支百年老参须子完整,一看就是珍品。
药重新煎上,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香。沈彦之让柳夫人去歇息,自己守在床边。
柳夫人犹豫:“殿下,这于礼不合……”
“夫人照顾了一夜,该歇歇了。”
沈彦之温声道,“孤在这里,您放心。”
话到这份上,柳夫人只得退下,却还是让陈婉仪进来陪着。
药煎好了。沈彦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用勺舀起,送到陈月仪嘴边:“来,月仪乖,喝一口。”
陈月仪皱着眉,偏过头去。
“喝了药,孤给你讲《山海经》里的故事。”
沈彦之耐心哄着,“讲九尾狐,讲精卫填海,讲月宫里的玉兔……”
姑娘眨了眨眼,似乎被吸引了。她张开嘴,勉强喝下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
“苦……”眼泪又要掉下来。
沈彦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是几颗蜜饯:“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陈月仪看看药,看看蜜饯,终于鼓起勇气,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
每喝一口,沈彦之就喂她一颗蜜饯,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陈婉仪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见过太子如此——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储君,此刻哄孩子喝药的样子,比许多父亲还要耐心。
药效上来,陈月仪又昏昏睡去。
沈彦之替她掖好被角,才转向陈婉仪:“婉仪,你也去歇着吧。孤在这里守着。”
“殿下,”陈婉仪迟疑道,“您政务繁忙,不必……”
“无妨。”沈彦之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她病着,孤回去也安不下心。”
陈婉仪不再劝,行了一礼,徒外间。
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沈彦之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陈月仪脸上。十岁的姑娘,病中更显稚弱,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前世,她也曾病过。那时她已是皇后,怀昭阳时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急得罢朝三日,亲自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
那时她:“陛下,臣妾是不是太娇气了?”
他:“朕的皇后,娇气些怎么了?”
后来她好了,却总那时麻烦他了。他总:“朕乐意。”
这一世,她还是这样,一生病就娇气得让人心疼。
可他就是愿意宠着,愿意惯着,愿意守着她。
窗外雪越下越大,地一片素白。
陈月仪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咳得撕心裂肺。
沈彦之连忙扶她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姑娘咳得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止住,却开始发冷,浑身打颤。
“冷……太子哥哥,冷……”
沈彦之解开大氅,将她连人带被裹进怀里,抱到炭火旁。
又命人加了两个炭盆,屋里暖得如同春日。
“还冷吗?”他低声问。
陈月仪缩在他怀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道:“太子哥哥身上……暖和……”
沈彦之笑了,将她搂得更紧些。怀中的人儿轻得像片羽毛,呼吸间还带着药味。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炭火旁坐了一夜。
亮时,陈月仪的烧终于退了。
她醒来看见自己在太子怀里,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醒了?”沈彦之低头看她,“还难受吗?”
姑娘摇摇头,声问:“太子哥哥抱了月仪一夜?”
“嗯。”
“那……太子哥哥累不累?”
“不累。”
陈月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彦之眼底的乌青:“太子哥哥没睡好……”
“月仪好了,孤就睡好了。”
正着,柳夫人进来了,见女儿醒了,喜极而泣:“谢谢地,烧退了!”
她这才注意到太子还抱着女儿,连忙道:“殿下,快把月仪放下吧,您抱了一夜,手该酸了。”
沈彦之这才将陈月仪放回床上。起身时,确实觉得手臂发麻,却只是笑笑:“无妨。”
陈月仪拉着他的衣袖:“太子哥哥今还来吗?”
“来。”沈彦之温声道,“孤今、明、后都来,直到月仪全好了。”
“那……太子哥哥还给月仪讲故事吗?”
“讲,讲很多很多故事。”
姑娘终于笑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那双大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沈彦之离开时,雪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丞相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陈婉仪送他出门,在廊下轻声:“殿下,多谢您。”
“不必谢。”沈彦之看着她,“婉仪,你是好姐姐。但有些事,让孤来做就好。”
陈婉仪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宠着月仪,谁都别拦着。
回东宫的马车上,陈安声问:“殿下,您今日抱了陈二姐一夜,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沈彦之闭目养神,“她是孤未来的太子妃,孤抱她,经地义。”
“可毕竟还未成婚……”
“所以孤才更要宠着。”沈彦之睁开眼,“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月仪是孤心尖上的人,动不得,伤不得。”
陈安明白了——太子这是在为未来铺路。
今日这番举动,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太子为未来太子妃守夜侍药,亲自抱哄,这份深情,谁还敢质疑?
雪后初晴,阳光正好。
东宫的书房里,沈彦之批完积压的奏折,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往北疆。
信是给陈元启的,只写了八个字:“月仪病愈,勿念。珍重。”
他知道,北疆那个少年接到这封信,才能安心查案。
而丞相府的闺房里,陈月仪抱着太子留下的蜜饯罐子,口口吃着。柳夫人看着她,忽然问:“月仪,太子殿下对你好吗?”
“好。”姑娘毫不犹豫,“太子哥哥最好了。”
“那……若是将来太子哥哥要娶你,你愿意吗?”
陈月仪想了想,认真点头:“愿意。月仪要嫁给太子哥哥,给他生宝宝,像爹和娘那样。”
柳夫人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也好。
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真心,已是难得。
雪化了,腊梅该开了。
春,也不远了。
喜欢柔弱婉妃手段高,引得帝王竟折腰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柔弱婉妃手段高,引得帝王竟折腰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