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劫蜷缩在地的剧烈颤抖,如同一曲无声的哀乐,为这场剥夺神格的仪式奏响了最凄厉的章节。业火与愁海在她体内肆虐,那压抑不住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破碎呜咽,比任何哭喊都更令权寒。
余下的花神们,早已面无人色。她们看着前方姐妹们或崩溃、或麻木、或痛苦痉挛的模样,看着仙官手中那仿佛永无尽头的玉壶,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早已取代了最初的恐惧。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轮次,终于落到了最后一位。
菱花神无漪,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几乎要隐入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她总是这样,无论是在瑶池的喧闹筵席,还是在这灌愁海的绝境,她都习惯性地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仿佛这样,那些纷争、那些痛苦,便能绕过她而去。
她看着前面十一位姐妹的遭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几分茫然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法言的惊惧。瑞穹的理性崩塌,醉锦的清醒绝望,疏影的污秽预感,红劫的业火反噬......每一幕,都像冰冷的刻刀,在她心上划下深深的痕迹。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不像红劫有权术,不像瑞穹有气度,不像醉锦能豁达,不像疏影有孤洁。她只是无漪,一株无根无凭的菱花,随风飘荡,随波逐流。顺从,是她唯一懂得的,也是她认为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仙官走到了她面前,递来那最后一碗海水。
无漪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莹白的玉碗。碗不重,她却觉得有千钧之力,压得她手腕发软。她低下头,看着碗中那灰暗的、仿佛沉淀了世间所有不幸的液体,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凄楚的阴影。然后,她顺从地、口地,开始饮用那灌愁海水。
海水入喉,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顺着喉管滑下,蔓延向四肢百骸。预想中的剧烈痛苦并未立刻袭来,没有冰针穿刺,没有业火焚烧,没有污秽预感,也没有记忆翻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
绝对的、万物皆空的「虚无」。
她感到自己那本就微弱的神格光华,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的灰暗。随之而去的,似乎还有她作为花神的一切感知、一切情绪、一切存在的凭依。
她茫然地抬起头,睁开了眼。
眼前,是灌愁海永恒的灰色苍穹。前方,是十一位姐妹------瑞穹失神地按着胸口,醉锦抱着头蜷缩,疏影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红劫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她们姿态各异,痛苦各异,却都被打上了鲜明的、属于各自悲剧终点的烙印。
而更高处,巡命使玄衡手中的朱笔,正冷漠地在命簿上划过。笔尖落下之处,一个个闪烁着幽光的、代表她们人间命定结局的符号,依次亮起,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无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符号,扫过姐妹们痛苦的身影。
她那总是怯懦的、如同受惊鹿般的眼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闪过了一丝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
一种洞悉了所有结局的、彻底的绝望与了然。
她看到了,从牡丹的「雪洞空房」到罂粟的「机关算尽」,从海棠的「云散高唐」到梅花的「终陷淖泥」......所有挣扎,所有坚持,所有顺从,所有逃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万艳同悲」的终点。
原来,无论过程如何曲折,结局早已写好。
这一眼,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那丝刚刚闪现的、洞悉一切的绝望了然,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下去,彻底熄灭。她的眼神,彻底灰暗了,如同死灰,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捧着空碗,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陶俑。
她的「无声」,她的「顺从」,在此刻,成了对这「万艳同悲」结局最震耳欲聋的确认。
仙官取回了她手中的空碗。
玄衡的笔尖,在命簿上属于菱花神无漪的那一页,轻轻点下最后一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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