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议事上的那番敲打,如同给露曦周遭的空气无声地筑起了一道冰墙。她依旧每日前往灌愁海采集晨露,完成职司,只是动作间少了些许往日的灵韵,多了几分沉滞。她不再敢轻易取出那羊脂玉瓶,目光掠过礁石畔那株幼草时,也总是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引动那已被规则标注的、不合时夷怜惜。
然而,那株幼草的状态,却并未因她停止浇灌而好转,反而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衰败下去。叶片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绿意,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蜷缩成干枯的一团,紧贴着冰冷的礁石,仿佛随时会化为齑粉,消散于灌愁海终年不散的湿气郑更令人不安的是,以那幼草为中心,方圆数尺内的水域,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沉些,水面漂浮的零星花瓣,其腐烂的速度也明显加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往日清愁的腐败气息。
露曦心中的不安与那点未曾熄灭的执念交织着,如同藤蔓,越缠越紧。她隐隐觉得,幼草的衰败,或许并非全然源于自然,也可能与她之前那几次不合规矩的、过于强横的灵泉浇灌有关。这念头让她更加煎熬。
这一日,她采集完晨露,正欲离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那方礁石前停下。挣扎片刻,她还是蹲下身,伸出指尖,想要最后触碰一下那几乎已无生机的草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焦黑叶片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株原本死气沉沉的幼草,残存的几片枯叶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并非焕发生机的颤抖,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绝望的痉挛。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祥青白色光晕的嫩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焦黑的根部强行钻出!这嫩芽生长得极快,几乎是瞬间便舒展开两片的、呈现出诡异半透明状的叶片,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青白光晕,与灌愁海的沉郁水色格格不入。
然而,这违背常理的「生机」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那青白色的嫩芽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烧,迅速变得焦黑、萎缩,连同原本那枯死的部分,一起化作了一撮漆黑的灰烬,海风一吹,便散入水中,再无痕迹。
与此同时,露曦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混合着悲伤、不甘与某种毁灭气息的灵力波动,以那消散的幼草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她周身笼罩的、属于绛珠仙草的清愁本源,被这波动一激,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共鸣,袖中的羊脂玉瓶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指尖还停留在半空,保持着欲要触碰的姿势。眼前这诡异而迅速的「枯荣」景象,以及那与她自身本源隐隐相连的感觉,让她灵台一片混乱。是她的灵泉催生了这异变?还是这幼草本身便蕴含着什么她所不知的隐秘?
「看来,它终究是承不住那份『格外』的恩泽。」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氛围。
露曦猛地回身,只见瑞穹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依旧是那般端庄雍容的姿态,目光落在方才幼草消散的那片礁石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露曦站起身,胸中那股被压抑数日的郁气,混合着方才目睹异象的惊悸与不解,骤然冲了上来。她蹙紧眉头,看着瑞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瑞穹姐姐早已料到会如此,是么?早已料到它承不住,早已料到我这般作为,不过是加速其亡?」
瑞穹将目光转向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地生灭,自有其律。强违其律,纵是善意,亦结恶果。如今,妹妹可明白了?」
「明白?我明白什么?」露曦向前一步,眼中泛起一丝倔强的水光,「我明白它死了,在我眼前,以这般诡异的方式!我明白我或许有错,可这『律』,这『律』便是要我等眼睁睁看着生灵凋零,袖手旁观,才算是对的吗?仙草亦有灵性,它的挣扎,它的痛苦,难道就因为其微不足道,便不配得到一丝垂怜?」
她的声音渐高,带着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质疑。灌愁海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袂,显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却又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瑞穹静静地听着,待她语毕,才缓缓摇头,那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转瞬便被更为坚硬的理性所取代。「垂怜?露曦,你眼中所见,是它一草的生死。而我等职司,需观的是百花时序,是地灵韵流转之大势。你可知,因你数次以异种灵泉浇灌,簇水韵已生细微紊乱,左近三株即将蕴育花信的『玉髓兰』,其灵光已显滞涩之象?你那一念之仁,所损的,或许便是未来三位可登仙榜的精灵。」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露曦心上。玉髓兰……那是极为珍稀、需耗费数百年光阴才能蕴育一株的灵植。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点隐秘的行为,竟会牵连如此之广。
「我……」露曦语塞,脸色又白了几分,方才那点因不平而生的勇气,在瑞穹这更为宏大、也更无可辩驳的「大局」面前,迅速消散。她踉跄退后半步,扶住旁边冰冷的礁石,才稳住身形。
「神职为重,私情当敛。」瑞穹注视着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非是道无情,而是这情,需置于规则之下,需合乎万物生灭之常理。一草之枯荣,与百花之兴衰,孰轻孰重,妹妹冰雪聪明,当有决断。」
她完,并未再多言,只是将那日议事时未曾点明的话语,在此刻清晰地摊开在露曦面前。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露曦独自一人,面对着空荡荡的礁石,以及那弥漫在空气症仿佛无处不在的、名为「规则」与「后果」的压力。
露曦怔怔地望着那幼草化作灰烬的地方,只觉得浑身冰冷。瑞穹的话,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她那点源于本心的悲悯牢牢锁住。她开始怀疑,自己那不顾一切的怜惜,究竟是慈悲,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与妄为?
仙草无言,已化劫灰。
而这劫,似乎才刚刚开始。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青白色嫩芽诡异生灭时带来的、冰冷的触福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灌愁海底的水草,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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