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香氤氲,方才因宝玉那句「远别重逢」引来的些许微妙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贾母搂着黛玉,又怜爱地摩挲着宝玉的手,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流转,满是慈祥。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着府里姊妹们如何好,日后一处认得字、学做针线、顽耍玩笑,定不叫林妹妹寂寞。
宝玉却似有些心不在焉。他挨着贾母坐在榻边,身子微微倾向黛玉这边,那双清亮的目光不再像初时那般带着纯粹的困惑与探寻,而是变得细致起来,如同鉴赏古画一般,从她鸦羽般的鬓角,看到淡扫的蛾眉,再落到那双似喜非喜、含情未露的眼眸上。他看得那般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丝不差地镌刻进去。
黛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方才心口那阵烫意虽稍缓,却化作一片温吞吞的暖意,盘桓不去,搅得她心神难安。她只能更低地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显出青白的颜色。她听着凤姐的话,心中却想,这府中规矩大,姊妹们虽好,终究是客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只怕这「顽耍玩笑」四字,于她也是奢望了。
正当她神思飘忽之际,宝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
黛玉依言答了。
他又问:「表字?」
黛玉微怔,料想是问别号,便道:「无字。」
宝玉听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着,不等旁人反应,又自顾探春问:「可也有玉没有?」
这问话来得突兀,众人皆是一愣。探春不解其意,只当他是随口顽话,便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目光便又转回黛玉身上,那里面先前的好奇与熟稔,渐渐被一种更急洽更执拗的情绪所取代。他紧紧望着她,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不可:「妹妹……你有玉没有?」
这一问,如同冰锥,猝然刺入黛玉心间。她感到那盘桓在胸口的暖意骤然收缩,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凉意的硬块。她不明所以,只觉这问题背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执着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那个。你那玉是生的稀罕物,岂能人人都樱」
话音甫落,宝玉的脸色霎时变了。那原本如春晓之花般明润的面庞,瞬间失去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或灵动的眼眸,此刻被一种巨大的、孩童般纯粹的失落与难以置信所笼罩。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引得衣袂带风,腰间那块被精心佩戴着的通灵宝玉也从大红箭袖下晃了出来,在灯烛光里划过一道温润的流光。
「没有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这世上竟有如此灵秀之人,为何没有玉?」他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地望着黛玉,又像是透过她,望着某个虚无的所在。
黛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听着他失魂落魄的呓语,心口那沉甸甸的硬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玉,会引得他如此反应。这玉,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没有玉,便是残缺,便是不配么?一种混合着委屈、自伤与被冒犯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试图弯起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尚未成形,便已僵在唇边,显得无比脆弱。
就在宝玉失态起身的刹那,黛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眉心深处那灼热的点,与宝玉颈项间那块微微晃动的玉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琴弦共振般的共鸣。那共鸣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一瞬。她能「看到」——并非用眼,而是用那属于芙蓉花神的灵觉——宝玉周身那温润的气息,因这巨大的失落而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而那块玉,正散发着一种稳定而柔和的光晕,试图安抚那波动,却似乎力有未逮。
贾母见宝玉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着恼,忙搂过他道:「你这又是发的什么呆症!好端赌,混问什么!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你倒又来招她!」着,又忙安抚黛玉:「你别多心,他原是糊涂惯聊,时常些疯话,莫要理他。」
黛玉轻轻点头,低声道:「外祖母,我晓得的。」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抵着微凉的丝绸衣料。此刻,她不仅感受到了宝玉那难以理解的执着带来的压力,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少年,与这块玉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现世理解的、幽微而坚韧的联系。这联系,让她不安,让她惶恐,却也让她在心底最深处,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悸动。
而那块被贾母称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此刻正贴着宝玉温热的肌肤,那内里蕴藏的、关乎「木石前盟」的灵机,因这「无玉之憾」的强烈冲击,正悄然苏醒了一缕。只是这缕灵机过于幽微,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尚未能激起可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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