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夫人院里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湘云独自走在园中径上,身后跟着的琥珀大气不敢出。方才银簪开花的异象早已传开,沿途遇到的丫鬟婆子都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是什么瘟神。
「你去吧,」湘云在蘅芜苑门口停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琥珀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湘云推开院门,只见满院秋色萧索。那株海棠却开得愈发肆意,粉白花朵压弯枝头,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荧光。她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金钏儿的指控、王夫饶审视、邢夫饶惊恐……这些面孔在眼前交错闪现。最后定格在银簪开花时,众人骇然的神情上。
「妖物……」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
一阵秋风掠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想起时候在金陵,也是这样秋凉的傍晚,祖母抱着她在海棠树下讲故事。
「云儿知道吗?咱们史家祖上出过花神呢。」祖母的手温暖干燥,轻轻拍着她的背,「所以云儿身上才有海棠香,这是神女的气息。」
当时只当是哄孩子的童话,如今想来,竟字字是真。
她忽然很想喝酒。
从箱笼里翻出从金陵带来的梅花酿,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这是用去年冬日采集的梅花瓣酿制,又在海棠树下埋了整整一春,此刻启封,竟带出几分海棠的甜香。
就着壶嘴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头的躁动。她又饮一口,这次尝出了梅花的清冽,海棠的馥郁,还有不清的、属于遥远记忆的味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她低声吟诵,摇摇晃晃走到院中石凳旁。
暮色渐浓,边最后一抹霞光给海棠树镀上金边。她倚着石凳坐下,继续饮酒。一壶见底时,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缥缈的琴音。
是那首《醉花阴》。
这次她听清了歌词。不是她即兴编就的版本,而是更古老、更完整的曲调:
「海棠未老,先怯秋凉……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见月光下有个白衣女子坐在海棠树上抚琴,身形虚幻,面容与她一般无二。
「你究竟是谁?」她对着幻影举起酒壶。
白衣女子不答,琴音却陡然转急。漫海棠随之狂舞,粉白的花瓣织成密密的帘幕,将湘云团团围住。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仿佛被温暖的海水淹没,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奇异的力量。
「告诉我!」她挣扎着起身,向那幻影伸出手。
指尖触到的刹那,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看见千年前的神界,瑶池畔的海棠林,她身着神女服饰在花间起舞;
看见自己因动凡心被贬下界,临行前折下一枝海棠簪在鬓边;
看见轮回转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八年华,每一世都与海棠相伴……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泪珠滚落脸颊。
泪水滴在石凳上,竟开出朵朵海棠。那花快速生长、绽放、凋零,化作青烟散去。
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如:「时机未到,莫要强求。」
「什么时机?」湘云急切地问,「我该如何是好?」
幻影却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轻烟,融入月色之郑琴音止息,漫海棠也停止飞舞,静静落在地上。
湘云怔怔望着空荡荡的枝头,忽然觉得无比孤独。这秘密压在心头,却无人可诉。宝玉不能,黛玉不能,这世上无人能懂。
她举起酒壶想再饮,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失望之下,将酒壶狠狠掷在地上。瓷片四溅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姑娘?」门外传来琥珀担忧的呼唤。
「别进来!」湘云厉声喝止。
她扶着石桌站起身,踉跄走到海棠树下。树影婆娑,月光如练,她忽然想起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何必强留?
这个念头一生,周身忽然泛起青白色的光晕。那光越来越盛,最后将她完全笼罩。光晕中,她感到神魂渐渐抽离,向着某个遥远的地方飞去……
「姑娘!姑娘!」
焦急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湘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海棠树下,周身落满花瓣。边已现鱼肚白,竟是过了一夜。
「我睡了多久?」她揉着额角坐起身。
琥珀红着眼圈道:「整整一夜!奴婢吓坏了,又不敢惊动旁人……」
湘云看着丫鬟担忧的面容,心头一暖。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别怕,我没事。」
晨光中,那花瓣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最后化作一点朱砂,印在掌纹之间。
宿命之印,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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