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在沁芳亭边呆立良久,直到晨露浸湿了绣鞋,才被寻来的琥珀劝回蘅芜苑。
早膳已经摆好,鸡丝粥的热气早已散尽,笋蕨包子也凉透了。湘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吃食,却毫无胃口。
「姑娘好歹用些,」琥珀轻声劝道,「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请安。湘云握着银箸的手顿了顿。是了,在贾府做客,晨昏定省是少不聊规矩。她想起在金陵时,虽也有规矩,但祖母宠她,从不拘着她。可在这里……
她勉强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史大姑娘可在?」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
琥珀忙去应门,回来时面色有些为难:「姑娘,是王夫人屋里的周瑞家的,太太请姑娘过去一趟。」
湘云放下银箸,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王夫人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几分。湘云进门时,看见王夫人端坐在上首,邢夫人坐在一旁,两人面前站着几个管事媳妇,正在回话。
「……金钏儿那丫头病得不轻,已经送回家里养着了。」一个媳妇回禀道。
王夫茹点头,目光转向湘云:「云儿来了,坐吧。」
湘云规规矩矩地在下首坐了,垂眸看着自己裙裾上的缠枝莲纹。
「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嘱咐。」王夫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年纪不了,有些规矩该好生学学。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到我院里来,跟着李嬷嬷学一个时辰的礼仪。」
湘云猛地抬头:「舅母,我……」
「这是为你好。」王夫人打断她,「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家族颜面。你父母去得早,有些事少人教导,如今既住在府里,我少不得要多操心些。」
邢夫人在一旁帮腔:「你舅母得是。前儿重阳宴上,你那些言行确实欠妥。若是传出去,不仅损了贾家的名声,便是你们史家面上也不好看。」
湘云攥紧袖中的手。
「还有,」王夫人继续道,「我听你常与宝玉一处顽笑。往后也要避些嫌,毕竟不是亲兄妹,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湘云头晕目眩。她与宝玉自幼相识,从来都是这般相处,何曾想过要避嫌?
「舅母,宝哥哥他……」
「宝玉那边我自会教导。」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你只需记着,姑娘家最要紧的是清白名声。若是坏了名声,便是有一百张嘴也不清。」
湘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看着王夫人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云儿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王夫人院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湘云独自走在回廊下,只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经过大观园正门时,她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要学规矩呢,早该如此了。」
「可不是,整日里和爷们厮混,成什么体统……」
「嘘,声些,人来了……」
湘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蘅芜苑。
一进院门,她就愣住了。院中那株海棠树不知何时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这是怎么回事?」她颤声问迎上来的琥珀。
琥珀低声道:「早上太太吩咐人移走的,海棠花色太艳,不适合姑娘家的院子。」
湘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想起昨夜梦中那个白衣女子的话:「时机未到,莫要强求。」
原来不是不强求,而是不能强求。
她缓缓走回房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手,看着指尖若隐若现的青白光晕。
这不该存在的力量,这不被容许的性情,都成了她的原罪。
「姑娘?」门外传来琥珀担忧的声音,「李嬷嬷来了,是太太吩咐,今日就开始学规矩。」
湘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请嬷嬷稍等,我这就来。」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仔细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只是眸中多了几分隐忍。
伸手取下鬓边的银簪,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重新簪了回去。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推开房门时,她脸上已经挂上撩体的微笑。阳光照在她身上,石榴红的裙裾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李嬷嬷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戒尺。
「姑娘准备好了?」嬷嬷面无表情地问。
湘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丛新栽的冬青,最终落在遥远的际。
「请嬷嬷教导。」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在海棠树下醉饮的少女,从来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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