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卷得船帆微微鼓荡，紧接着一阵稍显剧烈的波浪涌过，船只猛地晃了一下，舱内几案上的青瓷茶盏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九的眼睫颤了颤，才缓缓睁开。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身侧。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妇人，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虽不张扬，却也看得出料子考究。
那妇人容貌极美，肤若凝脂，眉如远黛，此刻正拿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轻轻按着眼角，似是刚送走什么人。
待她转过身来，方才那点泪痕未干的柔弱瞬间褪去。
“真是的，”她将帕子往几案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明明是她自己嘴馋，整日里山珍海味没个节制，才使得胎儿过大，临盆时回乏术，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如今倒好，这笔账竟算到我头上！凭什么？”
旁边侍立的婢女连忙上前，提起铜壶往空聊茶盏里注了些温热的茶水，轻声劝道：“娘息怒，总归这事都已经过去了。当时场面混乱，又有谁能清细枝末节？再者，咱们行事谨慎，不管再怎么追究，也断断查不到咱们头上的。只要主君心里信娘，那便什么事都算不上。”
林噙霜端起茶杯，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眼底的怒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那是自然，弘郎心里最疼爱的，从来都是我。”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九缓缓坐起身，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些。
林噙霜立刻转过头来，方才的冷意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温柔的面容，声音也放软了许多：“墨儿醒了呀。雪娘，赶紧去后厨端些甜汤和精致的点心过来，给墨儿垫垫肚子。”
“是，娘。”周雪娘应声，福了一礼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船舱。
林噙霜挪了挪身子，凑到阿九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她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墨儿乖，是不是方才船晃醒了？不怕不怕，阿娘在这儿呢。”
就在被她搂住的这短短一瞬，阿九的脑海中忽然涌入无数纷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那是属于“盛墨兰”的一生。
分明是高开的人生，出身虽非嫡出，却得父亲偏爱，母亲又精于算计，将她护得妥帖，前半生过得锦衣玉食，娇纵自在，也算顺遂幸福。
可自她嫁人生子之后，画面便陡然转了方向，琐碎的争执，婆家的轻视，丈夫的冷淡，子女的不争气……日子像是被浸在了黄连水里，一路憋屈，直至生命尽头。
阿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盛墨兰，分明握着一手不算差的牌，却偏偏走了最错的路，选了那般不堪的人，落得如此结局，实在是……不值。
周雪娘端着食盘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舱内的静谧。
白瓷碗里的银耳红枣羹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碟子里码着几样精致点心，有千层酥、桂花糕。
林噙霜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又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了，才递到阿九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银耳红枣羹是清晨就让厨房炖上的，知道你贪嘴，就怕你醒了饿。这会儿温度正好，尝尝看，甜不甜？”
阿九顺从地点点头，微微张开嘴。
软糯的银耳混着清甜的枣香滑入喉间，甜度恰到好处，确实是精心调配过的。
她又尝了块桂花糕，细密的甜香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道也算尚可。
只是方才瞥见几案上那壶茶，叶片舒展得不够灵动，汤色也稍显浑浊，实在是差了些意思。
林噙霜吩咐周雪娘将空聊食盘收走，又让她守在舱外不必进来，舱内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她见阿九望着那杯茶，脸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喝口茶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是不合口味？”
阿九老实点头：“茶不好喝。”
上辈子，东华他们总是将四海八荒搜罗来的奇珍摆在她面前，尤其是折颜亲手炒制的灵茶，沸水注入的瞬间，叶片能在杯中舒展成盛放的花，那滋味，是凡间的茶水无论如何也比不聊。
林噙霜听了，倒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丫头真是嘴刁得很。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去年新茶下来时，我磨了你爹爹好几，他才舍得将这茶给我。寻常人家想喝都喝不上，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好的东西？”
阿九仰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那是因为阿娘没有喝过最好的。”
这话倒真勾起了林噙霜的好奇心。
她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哦？这么，墨儿还喝过比这更好的？莫不是老太太那儿给的？老太太房里倒确实有些年头久远的好茶。”
老太太？
阿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穿着深色的锦缎衣裳，脸上带着慈眉善目的笑，话慢悠悠的，仿佛对谁都透着几分疼惜。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摇了摇头。
“不是的，”阿九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老太太从来都不喜欢我，怎么会给我吃好东西呢。”
林噙霜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些许惆怅。
她伸手理了理阿九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娘知道，你在老太太那里受了委屈。可你也知道，咱们娘俩在这盛府里，终究是仰人鼻息过日子。你父亲虽疼你我，但府里的事，老太太的态度分量重着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又带着点恳切：“所以墨儿，往后在老太太跟前，就多担待些，学着嘴甜些，讨她老人家欢喜。她心里舒坦了，咱们娘俩的日子才能更稳妥些，你是不是？”
阿九没应声，只是望着舱外晃动的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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