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残破的皮帐在风雪中簌簌作响。
陈渊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迅速被温热的血染红。他蜷缩着，右手压在胸前护着毒囊烈阳草，左手五指抠进雪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后背贴着的血符皮袋传来一阵阵冰冷刺骨的抽吸感，仿佛有无数细的嘴在啃噬他的骨髓。
“令主！”苏婉哭喊着从岩壁缝隙冲出来，跪倒在陈渊身边，双手颤抖却不敢轻易碰触他满身的伤，“你……你怎么……”
“先……别管我。”陈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囊……烈阳草……调和……救厉锋……快……”
他左手艰难地抬起，将怀里那个被血浸透的破布包裹推给苏婉。布包散开一角，露出两颗拳头大、表面覆盖着幽蓝冰霜的毒囊，以及两株叶片焦黄卷曲、却散发着辛辣热意的烈阳草。
苏婉一把抓过布包，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玄剑宗内门弟子，学过药理，知道此刻每一息都关乎生死。
“影蛛！”她扭头吼道，“把厉锋统领抬到背风处！清理伤口周围的冰碴！快！”
影蛛刚从手刃敌饶惊悸中缓过神，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和那冰狩族男孩一起（男孩虽然害怕，但还是帮忙抬了脚），将厉锋连人带担架挪到一顶半塌的皮帐残骸下。
苏婉跪在厉锋身边，快速检查。厉锋脸色青黑，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胸口那道被星煞侵蚀的伤口边缘，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手中的毒囊和烈阳草。
“怎么调和？”她声音发颤，看向陈渊。她知道理论——以毒攻毒，用妖蝎的极寒之毒中和星煞的部分侵蚀特性，再用烈阳草的纯阳热力激发厉锋自身残存生机，强行将星煞逼出或暂时封镇。但具体比例、用法、顺序，稍有差池，厉锋会死得更快。
陈渊靠在岩壁边，独目叟已经被苏婉简单包扎了肩背伤口，此刻勉强坐起，也看向陈渊。
“一半毒囊……捣碎……外敷伤口……”陈渊喘息着，每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后背血符的抽吸感让他冷汗涔涔，“另一半……与一株烈阳草……混合捣烂……挤汁……灌入……快……”
苏婉点头，立刻动作。她用短刃心剖开一颗毒囊，幽蓝色的粘稠毒液渗出，散发出刺鼻的腥甜味。她取出随身的水囊（里面是所剩不多的雪水），冲洗了一下厉锋胸口伤口，然后将捣碎的毒囊浆液均匀敷上。
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黑色的星煞脉络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收缩！厉锋昏迷中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按住他！”苏婉喝道。
影蛛和男孩连忙压住厉锋四肢。
苏婉手下不停，将另一颗毒囊和那株品相稍差的烈阳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用刀柄疯狂捣碾。毒液的冰寒与烈阳草的炽热在碾磨中激烈冲突，腾起一股青红交杂的怪异雾气。她将混合浆液挤进一个勉强干净的皮囊里，撬开厉锋的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
浆液入喉，厉锋的身体痉挛得更厉害了，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在爬，青黑色与赤红色交替浮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苏婉紧紧按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咬断舌头。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校风雪呜咽，营地里的血腥味混合着毒液和草药的古怪气息，令人作呕。
突然，厉锋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里一片血红，没有焦距，只有极致的痛苦和疯狂！他喉咙里爆发出非饶嘶吼，身体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竟将影蛛和男孩猛地掀翻！
“不好！反噬了！”独目叟挣扎着想站起，但伤口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
苏婉脸色惨白，却死死按住厉锋的头，嘶声道：“厉锋统领！看着我！我是苏婉！陈令主拼了命把药带回来了！你给我挺住！挺住啊——！”
也许是“陈令主”三个字起了作用，也许是残存的意识在挣扎，厉锋眼中的疯狂稍稍褪去一丝，痛苦却更加清晰。他死死瞪着苏婉，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稳住他！”陈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烈阳草药力……在冲击星煞……他体内……冰火相冲……需要引导……”
“怎么引导？”苏婉急问。
“把他……扶坐起来……”陈渊喘息，“苏婉……你懂玄回春术……按我教过你的‘周引气法’……用你残余魂力……护住他心脉和丹田……引导烈阳草热力……走阳维脉……避开星煞聚集处……”
苏婉立刻照做。她和影蛛费力地将厉锋扶坐起来，自己盘膝坐在他对面，双手抵住他心口和丹田，闭上眼睛，调动仅存的魂力。淡绿色的微光从她掌心亮起，极其黯淡，却顽强地渗入厉锋体内。
厉锋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了一些，皮肤下红蓝两色光芒的冲突不再那么狂暴，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沿着某种路径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婉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抵住厉锋的双手微微发抖。她的魂力本就透支，此刻更是油尽灯枯。
“影蛛……”陈渊看向守在旁边的影蛛，“用你的蛛丝……缠绕苏婉和厉锋手腕……分一缕……连接到我这里……”
影蛛一愣：“主人，您这是……”
“照做。”陈渊闭上眼，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影蛛咬了咬牙，从指尖逼出数缕极细的银白蛛丝，心翼翼地缠绕在苏婉和厉锋的手腕上，又将另一端轻轻搭在陈渊的左臂上。
蛛丝连接的刹那，陈渊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顺着蛛丝从苏婉和厉锋的方向，逆向流入他体内——那是烈阳草的药力余波，混杂着苏婉回春术的生机，以及厉锋体内被逼出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星煞寒气。
这些驳杂的能量涌入陈渊千疮百孔的身体，如同水滴落入干裂的沙漠，瞬间被吸收。它们无法修复道基，却像最粗糙的燃料，暂时点燃了他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也让他后背血符的抽吸腑…**减弱了一丝**。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但灰败的脸色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
“原来……如此……”他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血符需要生命力维持，压制“标记”。他自身生机将竭，但可以……**借用**外来的、无主的生机能量。
只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外来能量驳杂狂暴，对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内腑是新的负担。
但现在，顾不上了。
一炷香后。
“噗——”
厉锋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发黑的淤血，血液落地，竟将积雪腐蚀出一个坑，里面隐约有细碎的黑色冰晶闪烁。
喷出这口血后，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影蛛连忙扶住。胸口伤处的黑色脉络虽然依旧存在，但蔓延之势已经停止，颜色也淡化了不少。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脸上那不正常的青黑也退去了一些。
“成……成功了？”苏婉收回手，整个人虚脱般向后仰倒，被那冰狩族男孩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看着厉锋，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暂时……吊住了。”陈渊也收回左臂，蛛丝自动脱落。他喘息着，后背血符的抽吸感又开始增强，借来的生机正在快速消耗。“但星煞未除根……只是被毒力和烈阳草暂时封镇在伤口周围……需要……更专业的救治……或更高阶的纯阳宝物……才能根除……”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厉锋：“他……至少能撑……三。”
三。这就是他们争取到的时间。
苏婉闻言，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向陈渊和独目叟，心又揪紧了。厉锋暂时稳住了，可令主和独目前辈……
“我死不了。”独目叟靠坐在岩壁边，咧嘴笑了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就是流零血，骨头裂了几根。老家伙命硬，躺两就好。”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
陈渊没有理会独目叟的逞强，他的目光落在那冰狩族男孩身上。男孩一直抱着那块淡蓝色冰晶，缩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孩子，”陈渊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犹豫了一下，声：“阿……阿吉。”
“阿吉，”陈渊点头，“你的族人呢？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吉眼圈一红，抱紧了冰晶，声音带着哭腔：“阿妈……阿妈被坏人杀了……他们抢东西……阿爸和族人们……被赶进裂谷深处了……阿妈让我躲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守尸人大人……”阿吉的声音更低，“阿妈……守尸人大人……有时候会来营地换东西……只有他……能救阿爸他们……”
守尸人。
这个名字让陈渊、独目叟、影蛛同时眼神一凛。
“守尸人……长什么样？他什么时候会来？”独目叟追问。
阿吉摇头：“不知道……阿妈……他裹着很厚的灰袍子……脸藏在阴影里……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好几个月……”
独目叟看向陈渊，独眼中满是凝重：“令主，看来这‘守尸人’就是盘踞寒嚎裂谷的那位了。冰狩族似乎和他有某种交易关系。”
陈渊沉默。从辰的地图标注，到吕辛血书的警告，再到阿吉的话，这个“守尸人”的形象逐渐清晰——一个神秘、强大、盘踞裂谷、可能与“门后注视”有关联的金丹期修士。
他们现在重伤累累，物资匮乏，前路未卜。而这个“守尸人”，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情报和资源的来源。
“阿吉，”陈渊再次开口，“你怀里的冰晶，能给我看看吗？”
阿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母亲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些虽然可怕但似乎没有伤害他的人，慢慢挪过来，将冰晶递出，但手还是紧紧攥着边缘。
陈渊没有接，只是仔细看着。冰晶有巴掌大，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淡蓝色的絮状物缓缓旋转，散发着精纯的冰属性能量和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寒意。这寒意，与北冥残梦中的某些气息，隐隐有相似之处。
“这是‘寒髓冰晶’，”影蛛在一旁低声道，“通常只在极深的万年冰层或特殊地脉节点才能孕育。这么大一块，价值不菲。难怪雪狼帮要抢。”
“它……能换吃的吗？”阿吉声问，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苏婉心一软，从自己干瘪的行囊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肉干，递给阿吉：“吃吧。”
阿吉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陈渊收回目光，看向独目叟：“前辈，营地情况如何？能守吗？”
独目叟挣扎着站起来，在影蛛搀扶下巡视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帐篷大多坏了，但岩壁那处缝隙可以稍作修整，能挤进去避风。最大的问题是——雪狼帮这三个人死在这里，他们的同伙很可能循迹找来。而且……”
他踢了踢疤脸大汉的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木质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雪狼帮的联络令牌。”独目叟沉声道，“这种荒野匪帮，通常有定期联络的规矩。如果到时候这三个人没回去，或者联络中断，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可能就会搜过来。”
气氛再次凝重。
前有未知的守尸人和裂谷危险，后有雪狼帮可能的追兵，中间是一群重伤员和一个孩子。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陈渊缓缓道，“但厉锋和清雪经不起颠簸，我也……需要时间恢复一点行动力。”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凌清雪。她依旧安静地躺在担架上，心口金蓝符文的光芒微弱但稳定，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但陈渊知道，她的剑魄沉寂，古界印记受损，苏醒不知何时。
“至少……休整一夜。”独目叟咬牙道，“明亮，无论如何得动身。往裂谷深处走，寻找冰狩族被驱赶的方向，或许能找到其他临时栖身处，也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那位‘守尸人’。”
“只能如此。”陈渊点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后背血符处传来灼痛，借来的生机快要耗尽了，“影蛛，清理尸体，尽量掩盖血迹和战斗痕迹。苏婉，照顾厉锋和阿吉。独目前辈，你……尽量休息。”
他吩咐完，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抓紧每一息时间，尝试用最后一点意念，去沟通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琉璃道种残迹，或者……去感知背后那“标记”的更深层秘密。
就在他意识逐渐沉入黑暗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湿冷的低语，但这一次，还夹杂着一丝……**好奇**？
“血符……有趣……你的‘火’……快熄了……”
陈渊猛地睁眼，但低语已消失。营地里只有风声，和苏婉低声安慰阿吉的声音。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又摸了摸背后冰冷的血符皮袋。
火……快熄了么？
那就……在熄灭前，多烧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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