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单号的追踪结果在第二上午出来。
“发件点在上海浦东的一个便利店代收站。”沈南星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陆晨桌上，“时间是前晚上般三十七分。寄件人戴帽子和口罩，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男性。便利店老板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记得那人付现金，没话。”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夹磕背影。
“不是专业情报人员。”陆晨看着截图，“如果是，不会选便利店这种有监控的地方，也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影像。”
“可能是故意留下影像？”沈南星猜测，“为了让我们相信他的‘非专业性’，从而降低警惕？”
“也有可能他只有这种渠道。”陆晨把照片推到一边，“网络扫描结果呢？”
“发现两个异常的数据探测包，都是昨晚十一点后出现的，源头Ip在美国，但经过多层跳转。”沈南星调出报告，“技术组判断是普通的商业情报爬虫，不像是针对性入侵。我们已经加了防火墙规则。”
“保持监控。”陆晨，“谈判期间，所有核心服务器的外网访问权限降到最低。物理隔离。”
“明白。”
沈南星离开后，陆晨重新打开那份匿名警告信的扫描件。
“实时工艺数据流。”
这确实是昭栄会想要的。有了实时数据流，他们不仅能监控燧饶技术进展，还能反向推演出完整的工艺参数，甚至预测未来的技术方向。这比专利本身更具威胁。
但写信人怎么知道？
要么是昭栄内部的人，要么是曾经参与过类似谈泞吃过亏的人。
他想起备份文档里的一个名字：崔浩。
那位前宸星cto，离职后下落不明。如果是他，完全有可能知道昭栄的惯用手段。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
除非，他现在的处境不方便。
或者，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为了引导燧人在谈判中采取某种特定反应，从而暴露出某些信息。
陆晨把信锁进抽屉。
无论是善意提醒还是复杂算计，到了谈判桌上，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话。
下午，改性YSZ掺杂样品的第一次剂量辐照测试结果从西南所传来。
数据不多，只有三组样品在1x10^13 n\/cm2剂量下的缺陷密度变化。但趋势已经明显：掺杂钆元素的样品表现最好，辐照后缺陷增长率仅2.3%；掺杂铕的次之，增长4.1%；未掺杂的对照样则增长了7.8%。
“钆的捕获效果确实好。”张明远看着数据报告，“但钆的熔点低，高温下容易偏聚，长期稳定性可能有问题。”
“先不管长期。”林海，“谈判时，我们可以拿出这组数据，证明我们在抗辐照路线上有实质进展，不是纸上谈兵。”
“数据要不要做技术处理？”李明恺问，“2.3%的增长率，其实已经很接近项目要求了。如果昭栄知道……”
“不做处理，原样展示。”陆晨，“但展示时要强调三点：第一，这只是极低剂量的初步结果；第二，钆掺杂的工艺难度和成本；第三，我们已经启动了更高剂量的验证实验，结果将在三个月内出炉。”
“诚实，但留有余地。”张明远点头。
“另外，”陆晨看向李明恺，“你上次提到的昭栄涂层晶界脆性问题，有进一步分析吗？”
李明恺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昨晚用我们自己的YSZ样品做了模拟热循环实验，在电镜下观察到了类似的裂纹偏转现象。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同一机制，但至少明，高温热震下的界面失效，可能是这类材料的共性问题。”
他调出图像。“如果昭栄的材料也有这个弱点，那么他们在极端温度交变环境下的长期可靠性，就会打问号。而‘琉璃’项目的后续阶段，恰恰涉及温度循环测试。”
“这个信息，”陆晨思考了几秒，“谈判时不主动提，但如果对方在可靠性问题上施压，可以作为我们的回应筹码——暗示我们知道他们的技术也不是完美的。”
“明白。”
“谈判团队最终名单定了。”陆晨宣布，“我带队，沈总负责商务条款，张教授负责技术陈述，李工负责技术细节应答。林工和王经理留守公司，确保研发和生产正常运转。”
“谈判底线呢？”沈南星问。
“底线有三条。”陆晨在白板上写下，“一，不接受实时数据共享。二，不接受联合工作组入驻。三，知识产权必须对等——我们用什么比例的专利换他们的，他们也得用同等价值的换我们的。”
“如果对方坚持呢？”
“那就拖。”陆晨，“拖到我们更高剂量的辐照测试结果出来。只要我们的数据持续向好，项目组对昭栄的‘供应链保障’依赖就会降低，我们的谈判筹码就会增加。”
“风险是，如果我们的测试结果不理想……”
“那就启动预案b。”陆晨看向张明远，“张教授，你负责和西南所保持紧密沟通。如果我们的路径b受阻，要确保路径A（LZ-8）能及时顶上去，哪怕知识产权比例吃亏一些。项目不能停，这是最高原则。”
张明远郑重点头。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明一早，团队将飞往上海。
傍晚，李明恺在实验室做最后一次数据备份。
窗外色渐暗，实验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把所有谈判要用的技术资料、仿真报告、实验数据打包加密，存入三个独立的移动硬盘——一个随身带，一个交给沈南星保管，一个留在公司保险柜。
备份结束时，他注意到工作台的角落放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就放在他常用的那台显微镜旁边。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心高桥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他不在公开名单上，但会以‘记录员’身份列席。他的专业是数据挖掘和模式识别，不是材料。”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c。
崔浩。
这次是直接确认了。
李明恺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了眼实验室门口——没人。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只有几个下班的员工在往停车场走。
他把纸条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然后快速清理了工作台，关掉所有设备。
走出实验室时，他迎面遇上了林海。
“李工，还没走？”
“刚做完备份。”李明恺尽量让声音平静，“林工，明去上海，谈判时的技术参数汇报，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林海看了看他，忽然：“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紧张。”
“正常。”林海拍拍他肩膀，“我第一次和国外大公司谈判时，前一晚都没睡着。但记住一点：技术上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把我们的真实进展讲清楚就行，不用怕。”
“如果对方问一些……很刁钻的问题呢？”
“那就如实‘这个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林海笑了笑，“没人能答对所有问题，诚实比逞强更重要。”
李明恺点点头。“谢谢林工。”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飞机上还要讨论战术呢。”
看着林海离开的背影，李明恺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纸条。
崔浩在暗处看着这一牵
他不仅知道昭栄的谈判策略，连谈判团队的隐藏人员都一清二楚。他在昭栄内部还有信息渠道？还是，他正在和某个同样对昭栄不满的人合作？
而崔浩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明他信任李明恺——或者至少，认为李明恺不会把消息直接告诉昭栄。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回到办公室，李明恺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它夹进明要带的笔记本里。
字条内容：
“如果对方助理提出要‘实时演示数据采集流程’，请务必拒绝。理由是‘涉及核心工艺控制算法，不便公开’。必要时，可以主动提出提供‘脱敏后的历史数据集’作为替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提醒会不会用上。
但崔浩的警告，他必须用某种方式，传递给团队。
晚上九点，陆晨独自在办公室。
桌上摊着上海昭栄中国总部的建筑平面图——这是沈南星通过商业渠道搞到的，虽然只有公开区域的布局。28层会议室的位置、紧急出口、电梯间、甚至茶水间都标得很清楚。
他并不担心人身安全。昭栄是国际大公司，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
他担心的是信息。
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会被记录、分析、解读。对方的团队里可能有心理学家、微表情专家，甚至可能有实时数据支持团队在隔壁房间提供分析。
这是一场多维度的对抗。
手机震动，是沈南星发来的最后一份背景调查：
“高桥健一，四十二岁，京都大学材料博士，在昭栄工作十八年。三年前调任中国区知识产权部总监。业内评价：专业、谨慎、善于设置长期陷阱。无不良记录。已婚，有一子，住上海古北。”
“日本总部来的技术总监，姓名暂未确认，但根据航班信息推测，可能是昭栄极端环境材料研究所的副所长，田中裕也。此人专攻核反应堆材料，发表过多篇中子辐照损伤论文。”
专业对口。看来昭栄对“琉璃”项目的涉入程度，比预想的更深。
陆晨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浮动的星海。明，他们就要去那片星海中最亮的一栋楼里，和掌握着星辰的人谈牛
他想起重生前，自己只是个普通工程师，每为项目进度和 bug 发愁。重生后这一年，他有了系统，有了团队，有了和国家重大项目绑定的机会。
但压力，也从没这么大过。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浮现：
【当前任务：技术锚点（进行中）】
【进度：32%】
【提示：在正式谈判中确立自主技术路线的主导权，将显着推进任务进度】
【科技点余额：367点】
【可兑换：专利数据库深度检索（50点）、技术路线成功率临时提升（100点）、谈判对手关键诉求解析（80点）】
陆晨的视线在“关键诉求解析”上停留了几秒。
80点，不便宜。但也许能提前知道昭栄的真正目标是什么——除了数据，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没有兑换。
他想先靠自己和团队，去摸清对手的底牌。
这是考验，也是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
关掉系统，他整理好明要带的文件，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走到公司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燧人科技的logo在夜色中亮着温润的白光。
一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电子厂。
现在，它要去和国际巨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谈牛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必须走稳。
门外，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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