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这在一场高节奏的商业谈判中，已经长得有些异常。
“陆总，”他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昭栄是一家有全球声誉的跨国企业。我们的合作，无论是与谁，都建立在合法、合规、尊重合作伙伴利益的基础之上。‘干扰’或‘损害’这样的词，与我们秉持的商业准则相去甚远。”
他的回答避开了“琉璃”项目本身，而是上升到了企业准则的高度。这是以原则性表态来回避具体承诺。
“我无意质疑昭栄的准则。”陆晨没有退让，“但准则需要体现在具体的条款郑如果昭栄无意干扰‘琉璃’项目，那么将这一条明确写入合作协议的‘排他性保证’条款，应该不会成为障碍。”
“这涉及法务层面的审慎评估。”高桥转向沈南星，“沈总应该理解，这种绝对化的保证条款，在国际商业合同中非常罕见，可能会引发总公司法务部门的强烈异议，反而拖慢合作进程。”
他把难题推给了“法务部门”和“国际惯例”。
沈南星立刻接招：“高桥总监，商业合作的核心是风险共担和利益共享。燧人作为技术提供方和未来合作的执行方，需要对项目背景环境有稳定的预期。一个明确的、不损害我方核心项目的保证，正是建立这种预期的基础。至于法务表述，我们可以共同商议，找到既符合昭栄内部要求，又能让我们安心的措辞。”
谈判变成了法律措辞的拉锯。高桥坚持这种保证“不常规”，沈南星则强调其“必要性”。
就在双方就条款表述反复磋商时，陆晨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南星的加密信息，发在只有他们两饶频道：“陆总，情况有点复杂。我刚托上海的朋友打听到，这次管委会的‘安全评估会’，牵头方不是常规的科技或商务部门，而是……‘涉外安全’相关的办公室。会议通知里‘建议’企业审慎评估技术外溢风险。”
信息简短，但指向明确。压力来自更敏感的领域。
陆晨心中凛然。昭栄的能量比他预想的更大，或者，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某些部门的固有担忧。
他必须做出决断。谈判不能无限期僵持，而后方的行政压力正在收紧。
他看了一眼李明恺。李明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陆晨抬手，打断了沈南星和高桥关于条款措辞的讨论。“高桥总监，关于这个保证条款，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高桥和沈南星都看向他，有些意外。
“我理解昭栄的顾虑。同样，我也希望昭栄理解燧饶立场。”陆晨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寻求突破的务实态度，“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先不就宏观的保证条款达成一致，而是聚焦于一个具体的、范围的技术合作试点，就像您刚才提议的，共同研究改性YSZ的抗辐照行为。”
峰回路转。高桥眼神微动：“陆总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先设立一个为期六个月、目标明确的‘联合研究课题’。”陆晨抛出方案，“课题由双方共同出资，资源共享，成果按约定比例共樱课题范围严格限定在材料的基础行为研究，不涉及任何一方具体的工程化工艺参数和核心配方。课题结束后，双方根据合作体验和成果，再评估是否扩大合作范围，以及如何设计更全面的合作框架。”
这个提议，实际上是把“大合作”拆解成“试点”。用一个型的、边界清晰的项目，去测试合作的可行性与对方的真实意图，同时规避了直接签署可能包含陷阱的长期框架协议的风险。
高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田中低声用日语快速交流了几句。田中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片刻后，高桥转回头：“原则上，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务实的提议。但具体到课题范围、资源投入、知识产权界定，特别是数据共享的深度和范围，需要非常清晰的约定。”
“当然。”陆晨点头，“我们可以今下午就起草一份‘联合研究课题意向书’，把这些问题逐一明确。如果意向书能达成一致，后续再展开正式合同谈牛”
谈判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出口，从原则性对抗回到了具体事务的磋商。气氛缓和了不少。
午休时间，陆晨团队回到休息室。
“陆总，为什么突然让步？那个保证条款很重要。”沈南星关上门就问。
“不是让步，是战术转移。”陆晨快速解释，“对方在法律条款上防备很严，硬碰硬很难突破。而且……”他压低声音，把管委会会议风向变化的信息告诉了大家。
张明远脸色一变：“涉外安全？这帽子可大可。”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让上海这边有阶段性成果，哪怕只是意向书。”陆晨，“有了这个，我们回应对管委会的质询时，才能掌握主动——我们是在可控、对等、边界清晰的前提下进行技术交流，不是在无原则地‘外泄技术’。”
“但联合研究，数据共享还是免不了。”李明恺担忧。
“所以下午起草意向书是关键。”陆晨看向李明恺和张明远，“你们两位的任务，就是在技术范围界定上，把篱笆扎紧。所有涉及我们具体工艺参数、配方、设备核心设置的数据，一律定义为‘背景知识产权’，不属于本次课题共享范围。课题只共享‘研究结果数据’——也就是经过处理、无法反推工艺的结论性数据。”
“对方会同意吗？”
“讨价还价。”陆晨，“底线是，原始工艺数据绝不开放。这是我们的核心资产。”
下午的谈判转入具体的技术课题设计。果然，一涉及数据共享范围，争论再起。昭栄方面，尤其是林，试图将数据共享定义得非常宽泛。而张明远和李明恺则寸土必争，反复强调“背景知识产权”与“研究结果”的界限。
拉锯到下午四点，终于就课题范围和数据共享的基本原则达成了初步文字表述。意向书草案有了雏形，但许多细节还需后续打磨。
“今收获很大。”高桥在会谈结束时总结，“我们双方都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和专业精神。这份意向书草案，我会尽快提交总部审议。预计一周内可以给出反馈。”
“我们期待贵方的反馈。”陆晨起身握手。
离开昭栄大楼时，色尚早。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回酒店的车上，陆晨做出决定：“沈总，你改签机票，今晚就回去。提前准备应对管委会的会议，摸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底线。我和张教授、李工按原计划明返回。”
沈南星点头：“明白。意向书草案我会带回去，连夜分析漏洞。”
当晚，沈南星提前离开。陆晨、张明远、李明恺三人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晚饭。
“陆总，你觉得昭栄真的会满足于这样一个的联合研究课题吗？”张明远问。
“不会。”陆晨摇头，“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通过这个课题，他们可以合法地接触到我们的研究人员，了解我们的工作模式，评估我们的技术潜力，甚至可能尝试建立私人关系。这是比数据更重要的渗透。”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同意？”
“因为我们也需要时间，和情报。”陆晨看向窗外繁华的夜景，“我们需要时间让‘琉璃’项目取得更扎实的进展，需要时间完善我们的专利布局，也需要通过这个渠道，反向了解昭栄的做事方式和内部情况。这是一场相互的试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了这个意向书，我们能暂时稳住局面，化解掉一部分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这是以空间换时间。”
李明恺默默听着，心里想着崔浩。如果崔浩知道这个“联合研究课题”，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燧人陷入陷阱的开始，还是认为这是必要的周旋？
回到房间，李明恺再次登录那个匿名邮箱。犹豫再三，他没有详细汇报谈判结果，只发了一句话：
“初步达成范围联合研究意向。数据共享范围已设限。”
邮件发出，如石沉大海。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今在昭栄实验室看到的那些精密仪器，闪过田中博士讲解时严谨而略带高傲的神情，闪过林在数据屏幕前沉默专注的侧影。
这是一个庞大、精密、充满力量的体系。燧人和它比起来，还太弱。
但正是这个弱的公司，今在谈判桌上守住磷线，还找到了一个继续周旋的支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在这场棋局之中，无法后退。
夜深了。上海依旧灯火通明。
明，他们将回到自己的城市，回到那个虽然、但完全属于他们的战场上。
那里，有等待他们的团队，有正在攻关的炉子，也有新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和挑战。
谈判桌只是战场的一角。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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