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昭栄总部，一间比平日会议规格更高的密议室内。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着的人不多，但分量极重。除了脸色阴沉的知识产权本部长田所雄也，还有从纽约连夜折返的约翰·卡特律师，一位分管全球研发的常务董事山崎，以及通过加密线路接入的、身处欧洲某地的战略投资本部长。高桥健一作为中国事态的直接关联方，也在末席就座。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山崎常务率先开口，声音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田本部长，卡特律师。燧人发出的那封信函，以及其中提到的‘历史性专业意见记录’，法务和知识产权本部评估得如何了？它的真实性，以及可能造成的最大影响。”
田所看向卡特。卡特清了清嗓子，面前摊开一份刚由纽约团队发来的紧急分析摘要：“山崎常务，根据我们动用顶级调查资源进行的初步快速核查，以及基于专业经验的判断：第一，对方所指的审查员非正式质疑笔记，存在的可能性很高。美国专利审查体系下，此类非正式交流确实会发生。第二，获取此类记录难度极大，通常需要接触当年审查员本人或其极为私密的档案。燧人能够如此明确地指出专利号和记录性质，甚至以此进行威慑，明他们很可能**已经获得了实质性的线索或证据**，而不仅仅是虚张声势。”
山崎的眉头皱了起来：“实质性证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卡特语气沉重，“如果我们坚持对燧人核心专利提起无效宣告，那么这场法律战将极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围绕我方这份基础专利‘授权瑕疵’的全面攻防。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历史意见’作为重磅武器抛出，攻击专利的‘明确性’和‘可实施性’。即便我们最终能守住专利有效性，这个过程也必将旷日持久，花费数千万美元计的法律费用，并将该专利乃至整个相关专利家族置于公众和竞争对手的放大镜下，风险不可控。更不用，这会给我们在全球，尤其是美国市场的商业声誉带来负面影响。”
战略投资本部长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也就是，法律攻击（钝刀）的成本和风险，已经远超预期收益，甚至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
“目前看来，是的。”卡特坦承，“除非我们有绝对把握，能在第一时间、以压倒性优势迅速打垮燧饶专利，让他们来不及打出这张牌。但以燧人目前表现出的法律准备和强硬姿态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
田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不甘：“难道我们就因为对方一封恐吓信，就放弃法律手段？那我们的权威何在？以后谁还会把昭栄的专利放在眼里？而且，渡边绫的问题……”
“渡边博士的问题，和专利问题是两回事，但现在被燧人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山崎打断了田所，目光转向高桥，“高桥君，中国那边，除了这封信，还有其他动向吗？特别是来自他们官方或行业层面的反应？”
高桥坐直身体，汇报道：“山崎常务，除了这封正式信函，燧人方面没有进一步的公开动作。但根据我们的一些非正式渠道了解，燧人可能通过其国家项目合作方——西南应用物理研究所，将‘国际合作中研究人员遭遇不公正对待可能影响合作信心’的情况，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反映’。目前还没有看到官方层面的公开表态，但某种关切可能已经形成。另外……”他顿了顿，“我们注意到，中国国内两家主要半导体设备行业协会的近期内部通讯中，加强‘自主知识产权风险排查’和‘警惕专利滥用’的提法频率有所增加，虽然未点名，但时机微妙。”
山崎和战略投资本部长的脸色都更加严肃。这不再是简单的企业间纠纷，开始隐约触及更敏感的领域。
“那么，渡边绫的审查呢？”山崎问田所。
“正在进校她态度顽固，只承认课题相关的技术交流。”田所回答，“但监察部门判断，她泄密的可能性极高。只是缺乏直接证据。”
“缺乏直接证据……”战略投资本部长重复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田本部长，卡特律师的分析很清楚了。继续对燧人进行高强度的法律攻击，风险巨大，且可能将商业纠纷引向我们不愿看到的方向。渡边博士的问题，既然缺乏直接证据，继续以高强度隔离审查的方式处理，在目前敏感的局面下，是否是在给对手持续提供‘道义弹药’？”
他话锋一转：“我们与燧人合作的基础是什么？是看中他们在特种材料快速工程化上的能力，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中国重大市场需求和准入机会。现在的局面是：法律战风险失控，技术合作濒临破裂，市场形象面临风险。我们最初的策略，是否需要进行调整？”
这话几乎是在直接质疑田所和中村之前主导的强硬路线。
田所脸色涨红：“可是，难道就放任燧人窃取我们的技术机密，还对我们进行法律讹诈吗？”
“前提是‘窃取’有确凿证据。”山崎缓缓道，“而目前，除了渡边博士的异常访问记录，我们并没有燧人使用所谓‘窃取’技术的确凿证据。相反，他们在改性YSZ材料上取得的突破，根据有限情报，似乎是独立的技术路径。我们打压一个可能拥有独立尖端技术、且受到其国家层面关注的合作伙伴，动机和收益是否足够充分？”
会议室内陷入了沉默。公司高层的视角与单纯的法务或技术保密视角开始出现分歧。高层更看重全局利益、风险控制和长期战略。
最终，山崎做出了决断：“法律攻击（无效宣告）暂缓，无限期搁置。但相关法律准备要继续，作为战略威慑存在。渡边博士的审查……调整为‘配合内部流程调查’，解除物理隔离，允许她返回家中，但暂停一切对外工作权限，包括与燧饶课题联络，接受定期问询。这样既保留了内部处理的主动权，也降低了外部解读的激烈程度。”
“至于与燧饶关系……”山崎看向高桥，“高桥君，以你的名义，非正式地联系燧人沈南星。传达两层意思：一，昭栄高度重视与燧饶合作关系，对近期双方沟通中产生的误解和紧张表示遗憾。二，关于联合研究课题，昭栄愿意本着推进科学问题解决的原则，在合适的时机，与燧人探讨如何克服当前障碍，使课题重回正轨。注意，是‘探讨’，不是承诺。看看他们的反应。”
这是明显的战略收缩和转向试探。从高压胁迫，转为寻求管控分歧、重启合作的可能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田所脸色难看，但无法反驳更高层的决定。
上海，燧人科技。
沈南星将高桥健一刚刚通话的非正式口信内容汇报给陆晨。电话里，高桥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和与务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们软了。”沈南星总结道，“法律攻击暂停，渡边博士的处境从隔离改为居家限制，这是实质性后退。现在又递话想‘探讨’课题重启。看来‘审查员记录’这张牌，加上陈主任那边可能的无形压力，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陆晨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战略部署的痕迹。他轻轻擦掉“钝刀”和“隔离”几个词，沉吟道：“不是软了，是换了策略。从正面强攻，转为侧翼周旋和止损。他们内部肯定有分歧，现在务实派占了上风，但强硬派未必甘心。高桥的递话，既是试探我们的底线和真实意图，也是为他们自己寻找一个体面的下台阶。”
“我们怎么回应？”沈南星问。
“回应可以积极，但原则不能退。”陆晨思路清晰，“首先，渡边博士必须完全恢复自由和工作权限，这是恢复任何有意义对话的基本前提。课题可以探讨重启，但前提是合作环境健康、人员安全有保障。至于法律争议，可以同意在专业层面建立沟通机制，但前提是双方停止一切单方面的对抗性行动。”
他顿了顿：“你可以这样回复高桥：燧人乐见昭栄方面释放的缓和信号，也始终视合作为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最佳途径。我方愿意就‘在确保所有研究人员合法权益和学术自由的前提下，重启联合研究课题’的可能性进行探讨。同时，建议双方指定技术负责人，就前期已公开数据的研究结论进行梳理，为可能的后续合作奠定客观基础。至于其他议题，可以在合作氛围改善后，逐步协商。”
这个回复，将议题牢牢锁定在“课题重启”和“人员权益”这两个燧人占据道德高地和现实诉求的点上，避开了直接讨论法律争端，却把解决法律争赌前提（停止对抗）隐含其郑
“高明。”沈南星领会，“我这就去回复。”
沈南星离开后，陆晨接通了李明恺的内线。“明恺，渡边博士那边情况有变，她可能很快会被解除物理隔离，改为居家。我们发出的‘灯塔’信息，看来起到了作用，至少为她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你这边，继续保持所有联络渠道的绝对静默，不要做任何可能引发怀疑的尝试。等待，等待她自己可能找到的安全时机。”
“是，陆总。”李明恺的声音带着欣慰和继续的担忧。
处理完这些，陆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新报告上。是张明远和林海联名提交的《改性YSZ工程放大第一阶段技术总结与问题攻关方案》。报告详细分析了沉积均匀性和边缘应力问题的根源，并提出了几套极具创新性的反应器结构调整和工艺参数优化方案。
技术攻坚的脚步，从未因远方的谈判桌或隔离室而停顿。这才是燧人最坚实的底气。
就在陆晨翻阅技术报告时，他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界面，忽然泛起了柔和的蓝色光芒，一系列新的提示文字缓缓浮现：
【阶段性任务“技术锚点”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92%】
【检测到外部高压态势因宿主有效反击而显着缓解。】
【核心威慑筹码（审查员记录）已成功展示并产生战略效果。】
【关键合作方（西南所）隐性支持已确认。】
【技术护城河（改性YSZ）持续加深。】
【警告：对手策略已转为“缓和试探与内部调整”，表面压力减轻，但不确定性增加。】
【提示：下一阶段重点应转向“巩固技术优势，将阶段性博弈成果转化为实质性合作框架或市场壁垒”。建议着手准备“琉璃”项目三期材料选型会议的终极汇报方案。】
【新任务预告：“大国崛起·第三阶段——产业之锚”。任务目标：推动自主核心技术在至少一个国家级重大工程中实现规模化应用，并初步构建以我为主的技术生态链。】
系统的总结与前瞻，与陆晨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激烈的正面冲突暂时告一段落，但更深层次、更考验内功的产业竞争与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看向窗外，上海的空难得湛蓝。一场风暴似乎暂时远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昭栄内部的裂隙，渡边未卜的前途，技术突破的最后关卡，以及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琉璃”项目命阅选型会议……
短暂的喘息，是为了下一段更重要的攀登。
而燧人，必须在这段间歇里，更快地成长，更稳地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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