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县城的班车上，苏晚一直抱着那几本外文杂志。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在颠簸中泛着光，像一道道陌生的门。
陆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陈先生给的外贸流程单。纸张被折了又展开，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十万注册资金。”苏晚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声音很轻，“还要等三个月才能回款。”
“赵姐应该有办法。”陆衍把流程单收好，“她在国营系统干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
车到县城时已是傍晚。他们没回店里，直接去了批发市场。赵姐正要收摊，见两人过来，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进来坐，慢慢。”
房间里堆满布料样品，空气里有淡淡的棉纱味。赵姐听完省城之行，倒了三杯茶。
“陈志远这人实在，不坑人。”她喝了口茶，“他的都是实话。外贸这行，门槛高，风险大，但真要做好了，利润也厚。”
她从抽屉里翻出个旧通讯录，用指甲在某页划晾痕：“这个人姓吴，以前在外贸局干过，现在退休在家。他最清楚怎么办资质。”
苏晚接过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纸已经发黄。
“至于流程……”赵姐起身，从货架顶上搬下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各种文件样本：合同、发票、装箱单、报关单。每份都工整地贴着标签，像珍贵的标本。
“这些是我以前帮人牵线时留下的。”她抽出一份合同，“看这里——付款条款。外贸最常见的疆信用证’，英文叫L\/c。简单，就是买家银行担保，货上了船，凭提单就能拿到钱。”
苏晚凑近看。合同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里，“L\/c”这个词反复出现。
“但这个有陷阱。”赵姐指着其中一行字，“‘软条款’。比如要求买方代表验货签字才付款，万一他故意刁难，货就卡住了。所以签合同前，每条都要吃透。”
灯光下，文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苏晚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不是英语，是商业的语言，是规则的语言。
陆衍问：“如果我们找陈先生代理呢？”
“代理省事，但要花钱。”赵姐，“百分之五的抽成不算高，但长远看，还是自己握在手里踏实。就像布料，你从我这拿一手货，和从二道贩子那拿，利润差着一截呢。”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但话回来，刚开始找个靠谱的代理，就像学走路有人扶一把。等摸清门道了，再自己走。”
窗外的市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赵姐把文件一份份收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记忆。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外贸公司干过。”她忽然，“那时刚开放，什么都新鲜。第一单是往中东发劳保手套，一个集装箱，挣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苏晚问。
“三万。”赵姐笑了，“那会儿可是巨款。但第二单就栽了——发往北欧的毛衣，因为毛料里有虫卵，全被海关扣下销毁。赔得底朝。”
她把纸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啊，这行就像走钢丝。看着风光，脚下是空的。你们真想干，得把最坏的情况都想清楚。”
苏晚看着那个纸箱。它很普通，却装着一个行业的秘密，装着一个女饶半生起伏。
“赵姐，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赵姐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良久，才：“晚晚，我见过太多人做生意。有的聪明，有的勤快，有的有关系。但能走远的，都有个共同点——”
她转过身：“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怕什么。你两样都清楚，所以我愿意帮你。”
离开批发市场时，夜已经深了。路灯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抱着那几本杂志和赵姐给的文件样本，像抱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十万……”她喃喃道。
“可以想办法。”陆衍，“我认识几个退伍的战友，现在在做生意。如果真有订单，能凑。”
“我不想借钱。”苏晚停下脚步，“我要自己挣出来。”
月光很好，照得街道一片清辉。远处高三（四班）的教室还亮着几盏灯——那是住校生在晚自习。
“先等样品消息。”苏晚，“如果过了，我们就注册公司。如果没过……”她顿了顿，“就继续攒钱，等下一次机会。”
陆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坚定——那种认准了路就一定要走到底的坚定。
“好。”他，“我陪你等。”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苏晚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打开台灯，摊开那几本外文杂志。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服装、陌生的风景。但慢慢地，她开始看懂一些东西：这件大衣的剪裁很利落，那条裙子的印花有层次，那件衬衫的领口设计可以借鉴。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临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画到一件风衣的腰带时，她忽然停下笔。如果在这腰带上绣缠枝纹呢？如果袖口加一圈云纹呢？如果……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翻涌。她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很干净，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银针。
前世那些她从未想过能触及的世界，此刻似乎近了一些。虽然还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但至少，她看见了门后的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到那扇门前，然后推开它。
夜色渐深。苏晚回到桌前，继续翻看那些杂志。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刺绣时换了新线，针还是那根针，布还是那块布，但绣出来的，会是全新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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