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市长，省委组织部刚刚来电。”市委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敬畏，“请您明到省城一趟，省委书记要见您……”
林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省委书记，杜长河。
这个名字，是整个北江省权力金字塔的塔尖。
“我知道了。”林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平静地挂断羚话。
可他那颗刚刚因为扳倒刘明华、稳住清远大局而略微松弛下来的心脏，却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为什么是现在？
在他刚刚向韩建国申请兼任青北县委书记，准备回去帮陈明稳住阵脚的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警告？
林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清远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万家灯火。可在他看来，这片繁华之下，潜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漩危
杜书记见他，所为何事？
是为了刘明华案的后续处理，敲打他这个捅破的“愣头青”？
还是为了韩建国提议的，让他接任市委书记一事，进行一次摸底和考验？
亦或是，他安插在省里的那些政敌，已经开始发力了？
林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他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韩建国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这么晚了，有事？”韩建国大病初愈，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中气十足。
“韩书记，刚接到通知，杜书记明要见我。”林锋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该来的，总会来。”韩建国长叹一口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韩书记，您觉得杜书记这次……”
“别猜。”韩建国打断了他，“杜书记这个人，心思比海还深。他喜欢下闲棋，也喜欢用快刀。你现在，就是他棋盘上最瞩目的一颗棋子，也是他刀鞘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番比喻，让林锋的心沉了下去。棋子和刀，都意味着身不由己。
“去了之后，记住三点。”韩建国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第一，不主动，只回答。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延伸，不要表功。”
“第二，不刻意藏，只展示。把你的锐气、你的想法，甚至你的野心，都摆在台面上。杜书记这样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耍聪明的下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守住你的底线，就是那份为民之心。这是你的铠甲，也是他最看重你的地方。”
林锋将这三点，逐字逐句地刻在心里。
“我明白了，谢谢韩书记。”
“去吧。”韩建国最后道，“是龙是蛇，就看你这一趟了。清远这边，你放心，有我给你盯着。”
挂断电话，林锋感觉压在心头的大石，稍微挪开了一角。他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清月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借着台灯的光，翻阅一份文件。看到他回来，她立刻放下文件站起身。
“怎么这么晚？”她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宇。
“明，要去一趟省城。”林锋换了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省城？”苏清月给他倒水的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
“省委杜书记要见我。”
苏清月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温热的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放下水杯，快步走到林锋面前，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老公，是不是……是不是有危险？”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扳倒刘明华的过程有多凶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锋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没事的。”他柔声安慰，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韩建国那句“是龙是蛇”，分量有多重。
“杜书记那样的大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召见你。”苏清月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他们不会只是为了表扬你。舞台越大，地板就越滑，陷阱也越多。”
林锋的心，被妻子这番话触动了。他的清月，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懂风花雪月的女人，她有着超乎寻常的政治敏锐。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放心，你老公我，从青云镇那个泥潭里都能爬出来，省城这点风浪，翻不了船。”他抱起妻子，走向卧室，“我去看看儿子。”
卧室里，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嘴微微嘟着。林锋站在婴儿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这的、脆弱的生命，是他所有奋斗的意义，也是他绝不能被击倒的理由。
第二，清晨。
林锋没有乘坐市委安排的专车，而是开着自己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独自一人上了高速。
秦璐曾打电话过来，坚持要陪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这次会面，带任何人都是累赘。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
林锋打开了车载音响，放的却不是音乐，而是新闻广播。他需要让自己的大脑保持高速运转，同时用这些外部信息来稀释内心的紧张。
杜长河……到底想干什么？
林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进行着沙盘推演。
他把自己代入杜长河的位置。一个刚刚在省内推行反腐风暴，急需树立典型、稳定局面的省委一把手。
自己，一个履历干净、战功赫赫、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年轻干部，正是他最需要，也最好用的一张牌。
用自己，来平衡省内错综复杂的派系。
用自己，来推行他想要推行的改革。
用自己，来当那把披荆斩棘，却也最容易折断的刀。
“刀……”林锋嘴里咀嚼着这个词，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刀用钝了，可以磨。
刀用断了，呢？
换一把就是了。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三个时后，省城那高楼林立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锋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紧张，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将车停在省委大院附近的一个停车场，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然后步行走向那个象征着北江省最高权力中枢的庄严大门。
门口的武警检查了他的证件，一个电话打进去确认。很快，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的年轻人，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
“是清远市的林锋市长吧？”年轻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我是。”林锋和他握了握手。
“我叫周晨，是杜书记的秘书。”年轻人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介绍着，“杜书记刚刚结束一个会议，正在办公室等您。”
林锋点点头，没有多话。他跟在周晨身后，穿过宽阔的庭院，走进那栋气势恢宏的主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任省委领导的肖像，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后来者。
周晨最终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
他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市长，请。”
林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却很简朴。一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窗外的风景。
那背影，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厚重。
“杜书记，林锋同志到了。”周晨轻声了一句，便悄然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林锋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直到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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