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那条向下的阶梯长得令人绝望,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窸窣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成惊心动魄的鼓点。程让抱着莉安德拉,手臂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维罗娜拉跟在他侧后方,一手捂着肋部,呼吸带着压抑的痛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科林斯殿后,他那宝贝干扰器已经彻底熄火,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千万别塌千万别塌……”
不知下了多久,阶梯的坡度终于变缓,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不是木质,也不是金属,而是某种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骨骼或化石打磨而成的材质,粗糙厚重,紧紧嵌在岩壁里。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刻着一个早已黯淡无光的、造型极其古朴简约的精灵徽记——三枚交错的星辰,围绕着一弯新月。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科林斯凑近看了看门上的徽记,声道,“这图案……比银月城现在用的古老太多了,像是……上古之战前的风格?”
“管它是什么,有门总比一直往下爬强。”维罗娜拉喘着粗气,上前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沉重得像座山。“推不动,也找不到机关。”
程让将莉安德拉心地靠放在门边,自己也疲惫地坐下。他伸手触碰那扇骨质的门,触感冰凉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能量的惰性。他的暗影视界扫过,发现这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抑制和封印结构的一部分,其核心似乎深埋在周围的岩层里,想要暴力破开,除非把整片山体炸塌。
“试试……这个……”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程让猛地转头,发现莉安德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目光落在门上的星辰新月徽记上。她的眼神依旧疲惫,但那份银白色的空灵感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澈,只是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莉安德拉!你感觉怎么样?”程让连忙扶住她。
“累……但比之前好。”莉安德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的烙印。那烙印此刻是沉寂的暗银色,没有任何光芒。“刚才……下面遗迹里的‘回响’刺激了我,但也让我……‘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关于这道门……还有它守护的东西。”
她看向门上的徽记,眼神变得专注:“这不是普通的门,是一个‘静滞囚笼’的入口。远古的精灵用它来封存极度危险、无法摧毁或净化,但又必须隔离的东西。门上徽记的样式……是‘晨星之盟’时期的,那是奎尔多雷早期政权,远在达斯雷玛王子东渡建立奎尔萨拉斯之前。”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比银月城历史还要久远的囚笼?
“里面……封着什么?”维罗娜拉警惕地问。
莉安德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很模糊……但感觉很……‘沉重’。不是实体的沉重,是能量和……意念上的。而且……我好像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不是低语那种疯狂的共鸣,是更……古老的,带着悲伤和决绝的……回响。”
她的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来自他们头顶的追兵方向,而是来自更深、更下方的地底!伴随着震动,一股极其隐晦、却让所有人瞬间寒毛倒竖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从地渊深处渗透上来!
这股能量波动……与“终末低语”的扭曲贪婪截然不同,它更……“纯粹”,但也更“绝望”,仿佛凝聚了某种极致的情感或意志,被强行压制了无数岁月。
“下面……到底有什么?”科林斯声音发抖。
震动只持续了一瞬就平息了,但那令人心悸的感觉却留了下来。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骨质大门,门上那个黯淡的星辰新月徽记,竟然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被激活的光芒,更像是内部残留的某种感应机制,对刚才那股地渊波动产生的应激反应。
“这扇门……和下面的东西有关联。”程让站起身,盯着大门,“莉安德拉,你能打开它吗?像激活上面那个法阵一样?”
莉安德拉摇了摇头:“不能。上面的法阵是‘治愈与净化’属性的,我的烙印……似乎有部分权限。但这扇门是‘封印与囚禁’属性的,能量性质完全相反。强行激活,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防御机制,或者……破坏封印。”她看向程让,眼神凝重,“而且,我感觉到……门后的空间,能量环境极其异常,充满了……‘静滞’和‘湮灭’的气息。活物进去,很可能瞬间失去时间感,或者被那种‘静滞’力场直接‘冻结’。”
就在这时,头顶他们来的阶梯方向,远远地,传来了极其细微、但确实在靠近的脚步声和话声!还有魔法照明术特有的、稳定推进的光斑在黑暗中晃动!
“他们追下来了!”维罗娜拉脸色一变,“这么快?!”
显然,血骑士团对塔底迷宫并非一无所知,或者,哈尔温摆脱法阵束缚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前有未知凶险的古老囚笼,后有紧追不舍的致命追兵。他们再次被逼到了绝境。
“没时间犹豫了!”程让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决断,“进去!至少门后是个未知空间,可能有转机!留在这里,只有被堵死一条路!”
“可是里面的‘静滞’力场……”莉安德拉担忧道。
“赌一把!”程让看向她,“你的烙印既然能感觉到共鸣,或许……也能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或者,我们能找到力场的薄弱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哈尔温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莉安德拉咬了咬牙,点头:“好!我试试引导烙印,建立一层最基础的防护,应该能暂时抵挡一部分‘静滞’效果,但时间很短,而且我撑不了多久。”
“足够了!”程让重新抱起莉安德拉,对维罗娜拉和科林斯道,“准备冲!门一开就进!”
莉安德拉闭上眼睛,集中最后的精神力。她眉心的暗银色烙印再次亮起,但光芒极其内敛,不再向外辐射,而是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膜,笼罩住她自己,并尝试着向程让身上延伸。
“我只能覆盖我们两个……范围太大,力量不够。”莉安德拉额头渗出冷汗。
“维罗娜拉,科林斯,跟紧我们,尽量靠近!”程让喝道。
维罗娜拉点头,强忍伤痛,站到程让身边。科林斯也连忙贴过来。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气,将带着银灰色光膜的手,按在了骨门的星辰新月徽记上。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激活或打开它,而是将自身烙印中那一点点与远古精灵封印技术同源的“共鸣频率”,如同最轻柔的钥匙,探向徽记深处某个极其微的、似乎是留给特定“信物”或“频率”的识别节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颤音响起。骨门中央,沿着星辰新月的纹路,流淌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紧接着,厚重无比的骨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带着奇异檀香和尘土混合气息的寒风,从门后扑面而来!
门开了!不是暴力破解,而是被“识别”了!
“进!”程让低吼,抱着莉安德拉,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维罗娜拉和科林斯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面的科林斯衣角刚刚滑入门缝的瞬间,哈尔温带着五六名血骑士,举着明亮的奥术光球,冲到了阶梯底部,正好看到了正在缓缓重新闭合的骨门!
“他们在里面!快!阻止门关上!”哈尔温目眦欲裂,一道赤红色的奥术冲击狠狠轰向正在闭合的门缝!
然而,奥术冲击打在骨门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被那灰白色的门体彻底吸收!骨门依旧以恒定、无法阻挡的速度,无声闭合,将哈尔温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奥术光芒彻底关在了外面。
门内,是另一番地。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然洞窟,但洞壁和地面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平整,镶嵌着无数早已失去能量的、拳头大的透明水晶,像是一片凝固的星空倒扣在地上。洞窟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边缘刻画着与门外相似的、但更加复杂精密的星辰新月符文。
而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脸盆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细微的裂纹。它本身没有任何光芒,却仿佛一个纯粹的黑洞,将周围空间中本就微弱的、来自那些透明水晶的残留反光都吸了进去,呈现出一种绝对的、令人心神不安的“暗”。但在程让的暗影视界中,却能“看”到,这颗“暗核”内部,蕴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度凝练也极度狂暴的……“回响”。不是“终末低语”那种向外侵蚀的疯狂,而是一种向内坍缩、仿佛凝聚了无穷怨恨、绝望与毁灭意志的……“终末之静”!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颗“暗核”与整个洞窟,乃至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都有着无数道无形的能量锁链相连。刚才感受到的那股地渊波动,源头正是它!它就像一个被无数枷锁死死捆缚在这地心深处的、沉眠的毁灭之心。
而洞窟内的“静滞”力场,正是以这颗“暗核”为核心散发出来的。莉安德拉撑起的银灰色光膜,在这力场中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仅仅能保证他们不被瞬间“冻结”,但行动依旧变得迟缓,思维也仿佛要凝固。
“这……这是……”科林斯看着那颗“暗核”,声音因为力场影响而变得断续缓慢,“一个……被囚禁的……‘回响之核’?比低语……更古老……更……纯粹……”
莉安德拉靠在程让怀里,望着那颗“暗核”,银白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明悟。
“我……感觉到了……”她喃喃道,声音也受到了力场影响,“这不是‘终末低语’的产物……或者不完全是。这是……更早期的东西……是某种尝试‘对抗’或‘模仿’低语,却最终失败……被污染和扭曲后,不得不被自己人封印在茨……‘悲剧造物’。它里面的‘回响’……充满了不甘和……自我毁灭的倾向。”
程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逃进了一个比外面追兵更加危险的地方!一个装着远古失败实验残骸和毁灭种子的囚笼!
然而,就在这时,那颗悬浮的“暗核”,仿佛感知到了莉安德拉身上那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烙印波动,其表面一个蜂窝状孔洞内,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暗”的脉动。
紧接着,一股清晰无比、饱含着极致痛苦、迷茫与一丝微弱求救意念的精神波动,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呢喃,直接撞进了莉安德拉的意识深处,也隐隐传递给了离她最近的程让:
“……错了……全都错了……”
“……救……我……不……是……毁灭……”
“……钥匙……终于……来了……”
伴随着这股精神波动,整个洞窟的“静滞”力场,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和松动!而那些连接“暗核”与地脉的无形能量锁链,也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这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回响之核”,似乎因为莉安德拉这个特殊“钥匙”的到来,正在从最深沉的“静滞”汁…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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