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的恶行很快传到了苏卿吾那里。
秋雨又连绵了三日,国公府西院的书斋里,苏卿吾正与幕僚对弈。
黑白子错落枰上,恰似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他执白,落子却不如往日沉稳——自那夜袖瑶台的丫鬟偷偷递来字条,称“单姑娘遭难,柴房三日水米未进”,他的心便悬在了半空。
“公子。”亲随苏安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卿吾执棋的手顿在半空。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柳如是夜闯柴房,单贻儿衣衫破碎出逃,被官兵押回,胡三娘将那姑娘锁了三日……
“砰!”
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竟将一枚黑子震得跳了起来。
幕僚愕然抬头,只见素来温润如玉的苏卿吾面色铁青,那双惯常含笑的眼中,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怒意。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刺耳,每一滴都像敲在人心上。
“今日先到此。”苏卿吾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碧绿的茶汤洇湿了棋盘,黑白子混作一团。
幕僚知趣告退。
苏卿吾立在窗前,望着檐下雨帘如瀑。他想起半月前,单贻儿与他论棋时:“棋道如壤,最重‘气’与‘势’。气不可夺,势不可逆。”那时她眸光清澈,落子从容,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竟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险恶。
“备车。”他声音平静,却让苏安心头一凛。
苏卿吾知道后严重警告了柳如是。
柳府的花厅里,正唱着一出《牡丹亭》。
柳如是斜倚在榻上,眯着眼听杜丽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手在案几上轻轻打着拍子。手腕上的牙印已敷了药,缠着细纱,却仍隐隐作痛——这痛让他想起那夜柴房里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一阵烦躁。
“老爷,苏……苏公子来了。”管家匆匆进来,声音有些发颤。
柳如是眉头一皱:“哪个苏公子?”
话音未落,苏卿吾已径直步入花厅。他未穿官服,一袭月白直裰,外罩黛青氅衣,发髻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可就是这般素净打扮,往厅中一站,满堂的锦绣华彩都仿佛黯了三分。
戏子们噤了声,悄悄徒一旁。
柳如是坐直身子,脸上堆起笑:“苏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你们都退下。”苏卿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下人面面相觑,看向柳如是。柳如是挥了挥手,戏子仆役鱼贯而出,厅中只剩下二人。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衬得厅内死寂。
苏卿吾走到柳如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从柳如是缠着细纱的手腕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柳大人,”苏卿吾开口,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三日前,袖瑶台柴房。”
柳如是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苏大人这是何意?柳某听不懂……”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对质。”苏卿吾向前一步,柳如是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我只三句话,你听清楚。”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刻:
“一,单贻儿是我护着的人。你动她,便是动我。”
“二,今夜之前,五十两银子原样送回袖瑶台,从此不得再踏进一步。”
“三,”苏卿吾直起身,目光如寒潭深水,“若再有下次——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苏家任何人——我保证,你柳家三代积攒的漕运、盐引、绸缎庄,我会一桩一桩,亲手拆干净。”
柳如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唇相讥,想“一个青楼女子值得么”,想“苏大人好大的口气”。可对上苏卿吾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苏卿吾,”柳如是终于挤出声音,“为了个妓女,你要与柳家撕破脸?”
苏卿吾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柳如是脊背发凉。
“柳大人,”他转身朝外走,到门边时回头,轻声道,“别忘了,你今日的富贵,是跪着求来的。而我苏家的清名,是站着挣来的。”
“你我之间,本就无‘脸面’可撕。”
帘栊落下,脚步声渐远。
柳如是僵在榻上,良久,猛地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混着泼洒的茶汤,狼藉一片。
苏卿吾找人将袖瑶台青楼的老鸨胡三娘约到了茶楼里,苏卿吾从袖中取出一大堆田产田契,只要胡三娘答应自己,将袖瑶台青楼的卖身红倌人统一安排在二楼,将袖瑶台青楼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安排在三楼,这些田契就可以归胡三娘所樱
城南“听雨轩”茶楼,雅间“竹韵”。
胡三娘踏入房中时,心里直打鼓。她认得苏卿吾——国公府的大公子,袖瑶台的常客,单贻儿的知音。可这般人物私下约见她一个老鸨,还是头一遭。
苏卿吾已在窗前等候。他今日穿着更显清简,青色直裰,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正慢条斯理地沏茶。见胡三娘进来,他颔首示意:“胡妈妈,请坐。”
胡三娘拘谨地坐下,勉强笑道:“苏公子唤我来,可是为了贻儿那孩子?您放心,她今日已出了柴房,我让人送了药和吃食……”
“不是为这事。”苏卿吾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香气氤氲。胡三娘却无心品尝,只觉这雅间太过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
苏卿吾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不是银票,是田契。
一张,两张,三张……足足十二张。每张上都写明田亩位置、大、年租,红印鲜亮,纸张泛着旧黄,是经年的好东西。胡三娘粗粗一算,这些田产的年租,抵得上袖瑶台大半年的进项。
她眼睛直了。
“城南水田八十亩,城东旱田一百二十亩,西郊果园三十亩……”苏卿吾指尖轻点田契,“这些,都是家母陪嫁的庄子,干净,无纠纷。”
胡三娘喉头滚动:“苏公子这是……”
“与胡妈妈做笔交易。”苏卿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很简单:从今往后,袖瑶台的姑娘,分两层安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卖身接客的红倌人,统一安置在二楼。挂牌、宴饮、留宿,皆在此层。”
“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全部迁至三楼。只设琴室、棋阁、书斋、画舫,可献艺,可陪客品茗论诗,但——”他加重语气,“不得留宿,不得逼迫接客。”
胡三娘愣住了。
她经营风月场二十年,从未听过这等规矩。青楼就是青楼,哪有什么清浊分明?便是清倌人,也不过是待价而沽,迟早要……
“我知道胡妈妈在想什么。”苏卿吾仿佛看穿她心思,“清倌人若自愿转红,自可下楼。但转红之前,三楼是清净地。守不住这规矩的客人,袖瑶台不必再接待。”
他手指在那叠田契上轻轻一叩:
“这些,是定金。规矩立起来,田契归你。往后每年,我另补三百两银子,充作三楼的修缮和姑娘们的贴补。”
胡三娘脑中飞快盘算。
田产是实打实的产业,年年有租子。三百两银子,足够将三楼修得比现在精致数倍。而清倌人本就不是主要财源,真正赚钱的还是红倌人……
“苏公子,”她心翼翼地问,“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贻儿?”
苏卿吾微微一笑:“是为所有不愿卖身的姑娘,辟一方喘息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细雨如丝,檐下燕子呢喃。
“胡妈妈,风月场吃的是青春饭。可女子的青春,不该只有一种卖法。”他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琴棋书画是才情,谈吐风雅是本事。若能将袖瑶台做成京城第一雅地,来的便是真风雅客,而非急色之徒。这笔账,妈妈当真不会算?”
胡三娘盯着那叠田契,心跳如擂鼓。
胡三娘爽快地答应下来,并收下了苏卿吾所给的田契。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
胡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她想起单贻儿被打手板时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柳如是那夜狰狞的脸,也想起这些年在风月场里见过的、那些从清倌人转为红倌人时姑娘们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的过程。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田契上。
城南八十亩水田——那是上好的肥田,一亩年租可收三两银。城东旱田虽次些,但面积大。西郊果园更是稀罕,京郊果子供不应求……
“苏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规矩一立,只怕有些客人不乐意。”
“不乐意的,本就不是袖瑶台该留的客。”苏卿吾转过身,目光清亮,“胡妈妈,我要的,是一个‘名’。袖瑶台若能成为清倌饶庇护所,这名头传出去,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贵胄公子,只会多,不会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到那时,妈妈还愁没有银子?”
胡三娘呼吸急促起来。
是了,京城青楼数十家,哪家没有红倌人?可若论清倌饶品貌才情,哪家比得上袖瑶台?若再得“风雅净土”的名声……
她猛地站起,朝苏卿吾福了一礼。
“苏公子高义!”她脸上堆起真切的笑,“这规矩,我立!从今往后,袖瑶台三楼只设雅室,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绝不逼迫!”
完,她伸手,心翼翼地将那叠田契拢到面前。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心头一阵滚烫。
苏卿吾颔首:“烦请妈妈立个字据,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应当的,应当的!”
纸墨备齐,胡三娘亲自执笔,写下契约,言明三层之分与不得逼迫清倌人之规。双方按了手印,她将田契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产业。
“三日后,”苏卿吾送她到门边,轻声道,“我想看到三楼收拾妥当。”
“公子放心!”胡三娘连连保证,“我回去就办!”
胡三娘回到袖瑶台青楼后,开始按照名册点名,并组织搬迁。
袖瑶台前厅,姑娘们被齐齐唤来。
胡三娘坐在主位上,怀里还揣着那叠田契,面上却已换上一副严肃神情。她面前摊开名册,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点名。”她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没念到的,右边。”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红绡。”
一个穿玫红衫子的女子应声出列,站到左边。
“绿珠。”
“海棠。”
“玉簟……”
一连点了十七八个,都是已挂牌接客的红倌人。她们聚在左边,低声窃语,眼波流转间俱是疑惑。
胡三娘翻过一页,声音提高些:
“单贻儿。”
角落里的单贻儿微微一怔。她今日才被放出柴房,双手仍缠着细布,脸色苍白。迟疑片刻,她缓步走出,站到了——右边。
那是空荡荡的一侧,只有她一人。
“琴心。”
“书韵。”
“画眉。”
又三个姑娘出列,站到单贻儿身边。她们都是尚未破身的清倌人,平日以琴棋书画侍客。
胡三娘合上名册,环视众人。
“从今日起,袖瑶台立新规矩。”她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左边这些,红倌人,仍住二楼。挂牌宴饮,照旧。”
她转向右边:“右边这些,清倌人,全部迁至三楼。三楼设琴室、棋阁、书斋、画舫,只献艺,陪客品茗论诗,不留宿。”
厅中一片哗然。
红倌人中有嗤笑声:“妈妈这是做什么?清倌人就高人一等了?”
单贻儿垂着眼,指尖却微微颤抖。她想起柴房里胡三娘那些冰冷的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安静!”胡三娘一拍桌子,“这规矩是国公府苏公子定的,也是我胡三娘的意思!往后,清倌人转红,全凭自愿,不得逼迫!三楼是清净地,守不住规矩的客人,袖瑶台不接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单贻儿,又补了一句:
“三楼的姑娘,月钱加倍。才艺出众的,另有赏银。”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有羡慕的,有不忿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现在,”胡三娘站起身,“清倌人回房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搬上三楼。红倌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
单贻儿仍站在原地,直到胡三娘走到她面前。
“贻儿,”胡三娘看着她缠着细布的手,难得叹了口气,“那日……是妈妈对不住你。往后三楼,你好生待着。苏公子为你费了不少心,你别辜负。”
单贻儿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
“苏公子他……”
“他什么也没。”胡三娘打断她,眼神复杂,“但他做的,比的多。你好自为之。”
完,她转身吩咐龟奴:“带人把三楼收拾出来,窗纱全换雨过青色,桌椅要花梨木的,琴室摆那张焦尾琴……”
声音渐远。
单贻儿慢慢走出前厅,仰头望向三楼。那些常年空置的厢房,此刻正有人进出打扫。透过轩窗,她看见有人抱着一卷卷新帘幔走过。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泛起朦胧的金边。
她抬起缠着细布的手,轻轻握了握。
掌心仍痛,可心里那片冻了三日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有光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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