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色，轮胎卷起夹杂着冰渣的泥浆，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出了仓库大院。
那晚的风里，不止有雪的味道。
大刘的消息、苏晚萤发来的脑波共振图谱、还有林满无意间拍下的地磁异常视频——三股线索在他脑海交汇，最终指向同一个坐标：雪山科考站旧址。
就是那儿。那个被遗忘的地脉节点。
陈凡没开导航。那个坐标早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脑子里。
车里没放音乐，只有车载电台偶尔发出的沙沙电流声。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烟，刚想点，动作却顿住了。
后视镜里，大刘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正闪烁着红点。
点开，大刘粗粝的嗓门伴着呼啸的风声传来：“凡哥，乱套了！又有三个社区爆雷。那些做噩梦的老头老太太疯了一样，正在楼下烧东西！全是以前那帮志愿者发的荣誉证书、红马甲，一边烧一边磕头，自己有罪，自己当年是为了骗名声才去扶人……这也太邪门了！”
陈凡把烟扔回仪表盘，按下蓝牙通话键，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读一份明书，完全听不出他是要去拼命。
“大刘，听着。这种心病，法宝治不了，只能用土办法。”
“啥土办法？”
“通知所有摆渡员，别管那什么‘梦疫’，现在立刻启动‘反向广播’。让他们去找自己曾经帮过的人，或者接受过帮助的人，见面只一句话——‘谢谢你当年帮过我’。”
“就这？”
“就这。那些杂碎不是想把‘善携定义成‘债务’吗？那就告诉他们，这笔账，债主早就销了。”
挂断电话，陈凡猛踩油门。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霓虹闪烁的市区，过渡到漆黑一片的荒野。
两时后，吉普车停在了一片死寂的雪山脚下。
再往前全是乱石和冻土，车进不去了。
陈凡裹紧冲锋衣，推门下车。
这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每一阵都带着细碎冰粒抽打皮肤，留下细微刺痛与麻木交织的触感；耳中是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啸，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控诉。
他没拿什么降妖伏魔的桃木剑，只是伸出左手，掌心腾起一朵青莲火。
火光幽蓝，无声跳跃，没有温度，却将被风雪掩盖的地面照得通透——冻土之下，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搏动，每一次脉动都让脚底传来微弱震颤，像是踩在一颗巨大心脏上。
脚下的冻土层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那不是防御阵法，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
每一条纹路都在贪婪地搏动，顺着地脉向远处的城市延伸。
这根本就是一个巨型的抽血泵，只不过它抽的不是血，是人心里的那点亮光。
“这就是你们的‘账本’？”陈凡冷笑一声，提着那朵青莲火，像个夜巡的更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废墟。
同一片月光下，城市的另一端，西北片区社区医院。
苏晚萤坐在临时搭建的广播室里，面前摆着一台有些年头的调音台。
透过单向玻璃，她能看到隔壁观察室里那几个被梦魇折磨得不断抽搐的病人。
她手里拿着一张根据**陈凡传回的现场速写**复原的祭坛结构图，那是心理团队连夜赶出来的“幻境反制脚本”。
“苏医生，这太危险了，一旦共情过深，你的意识可能会被那些负面情绪冲垮。”旁边的年轻医生想拦。
“如果不把他们拉出来，他们就会死在自己的愧疚里。”苏晚萤摇了摇头，戴上了那副巨大的降噪耳机。
那一瞬间，世界的喧嚣消失了——金属按键的轻响、空调的嗡鸣、走廊脚步声，全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雪原。
她看见了那个青铜祭坛，看见了无数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听见风中传来无数声卑微的忏悔：“我有罪，我做好事是为了积分……”
寒意顺着耳膜往骨头缝里钻，像冰冷的针缓缓注入脊椎，让她指尖发麻。
苏晚萤没有对抗这种寒冷，反而闭上眼，对着麦克风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使用灵力增幅，只是像在一个老朋友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仿佛能融化耳廓上的霜。
“你们不欠谁的。”
“你们害怕的，是不是被人忘记？是不是害怕一旦承认自己有过私心，那些善意就变成了虚伪？”
幻境里的风雪似乎停滞了一瞬。
“可我记得。”苏晚萤的声音温柔却坚定，顺着医院的广播系统，顺着“暖途”App的后台，流淌进每一个终端，“张大爷，哪怕是为了领那两桶油，你也确实把摔倒的孩子扶起来了。李阿姨，你给流浪狗包扎的时候，手被咬破了也没缩回来。”
“不论起因是什么，那个孩子没摔坏，那条狗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观察室里，原本还在挣扎的一名老人突然不动了。
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眼角的泪水滑落，嘴唇蠕动着：“我……我救过那条狗……”
这一夜，整座城市的骑手都疯了。
他们不再接单送外卖，而是骑着电驴穿梭在大街巷。
他们手里拿着一袋袋沉甸甸的金属徽章——那是旧系统时代强制发放的“善行等级勋章”，曾是这些家庭攀比和焦虑的源头。
“这玩意儿不是奖状，是以前那谁瞎发的欠条，今给您退了！”大刘站在一户筒子楼门前，把一枚擦得锃亮的徽章塞进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妇女手里。
那妇女哆嗦着不敢接：“这……这收回去是不是要扣分？”
“扣个屁的分！”大刘翻过徽章背面，指着上面新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清楚了——‘你做的好事，你自己了算’。这是我们兄弟刚才自己刻上去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满发来的群聊消息：“兄弟们，按计划推进。每一枚徽章送回去的时候，记得那句话——‘你做的好事，你自己了算’。”
妇女愣住了，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刻痕。
那是用美工刀硬生生刻出来的，甚至还带着点金属卷边的毛刺，扎手，却真实——每一道划痕都带着手工的笨拙与温度，不像机器冲压那样光滑冰冷。
当第一百零八个徽章被送回，那位曾因为积分清零在上一章哭喊着要跳楼的母亲，正抱着那枚刻了字的徽章，蹲在自家门口嚎啕大哭。
第二凌晨，她在区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用红色蜡笔画的手绘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终于不是坏人了。”
城市的另一角，地下室。
林满的“个人高光时刻展”直播间人数正在疯涨。
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个用废弃画框和廉价LEd灯带围起来的角落。
“这不是什么感动中国的事迹。”林满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那是他初中时偷偷塞给同桌的一块巧克力包装纸，“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她低血糖晕倒挺吓饶，但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是我给的，怕被起哄。”
屏幕上方，弹幕像雪花一样飘过，带着不同设备发出的轻微提示音：
“我上周扶了个醉汉，怕被吐一身，但也怕他冻死，算好事吗？”
“我为了追女神才去养老院做义工的，但我真的给那爷爷剪了三年指甲。”
林满拿起那幅名为《埋石少年》的原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了画角。
火焰升腾，舔舐着扭曲的线条与带血的尖刀，散发出焦糊味和一丝松节油的气息。
他把黑色的灰烬扫进调色盘，混着最鲜艳的红色颜料，在空白的画布上狠狠涂抹出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画笔与画布摩擦发出沙沙声，颜料黏稠的质感沾满指缝。
“不论这颗心以前长什么样，现在，它是活的。”
这画面因触发全域情感扰动阈值，自动投射到了雪山深处地下实验室的一块监控屏上。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研究员死死盯着屏幕，那颗红色的心脏像是隔着屏幕在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那精密的逻辑算法上。
他颤抖着摘下耳机，突然抓起手边的平板电脑，狠狠砸向了那个显示着“人性贪婪指数100%”的数据板。
“这根本算不出来！全是乱码！”
地底深处，陈凡站在那个巨大的祭坛主控台前。
这里没有守卫，因为这里的主人太过傲慢，自信没有人能突破那层“心魔”防御。
屏幕上疯狂滚动着红色的警报：“善念回收效率暴跌……样本脱离控制……逻辑回路冲突……”
“算不明白是吧？”陈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那是他在出发前让林满导出的数据——全市三千二百七十六条真实的互助记录，没有任何系统奖励，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甚至很多都是“倒贴”。
他把U盘插进了那个闪烁着蓝光的接口。
“给你们加点料。”
随着进度条瞬间拉满，庞大的数据流像泥石流一样冲进了那个精密却脆弱的AI逻辑里。
如果“行善必求回报”是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那么这三千多条“为了救猫自己冻感冒”、“为了帮人推车迟到被扣全勤”的记录，就是三千多个无法解释的悖论。
主控台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灼热的金属气味弥漫开来。
那些代表着“贪婪”、“伪善”的红色曲线开始剧烈震荡，最后变成了一条条死寂的直线。
“你们用算法算不出人心。”陈凡拍了拍那台滚烫的机器，像是在嘲笑一个智障，“因为有人宁可自己冻着，也要把围巾留给路边的野猫。这事儿，你们那破芯片永远理解不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块屹立在祭坛中央，原本坚不可摧、象征着绝对规则的功德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中的光越来越亮，渐渐渗入地脉，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脉搏，开始缓缓搏动。
一缕微弱却纯净的暖光，从裂缝里透了出来。
走出科考站的时候，边刚泛起鱼肚白。
陈凡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那种压抑的浊气终于散尽，鼻腔里是雪后清冽的松香。
他重新发动吉普车，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他打开了车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带来了远处城市隐约的呼吸。
只是当车子驶入市区边缘的高架桥时，陈凡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此时早高峰还没开始，原本应该冷清的街道上，却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热闹。
路边的早餐摊不再冒着那种急匆匆的白气，而是无论买家还是卖家，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平静。
一个清洁工正对着电线杆上的广告发呆，手里扫帚停在半空；红绿灯路口，几辆私家车明明是绿灯却没起步，司机们正隔着窗户互相点头微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账虽然清了，但人心好像被这一折腾，变得有点……太干净了？
他瞥见路边一个女孩蹲在地上，认真地用粉笔画着什么。
走近一看，是一张张整齐排列的笑脸，每一个都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差分毫。
没有哭脸，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
只有笑。
统一的，安静的，完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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