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熟悉的空气里弥漫着北方的干燥和一丝尘嚣。沈遂之没有时间感慨，宋柯早已安排好一切，车直接将他接到了太和麦田的会议室。休息？不存在的。会议桌上已经摊开了《神雕侠侣》原着（多个版本）、历代影视剧杨过剪辑片段、以及宋柯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张纪中版《神雕侠侣》项目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包括潜在的竞争对手分析。
“情况比刘亦菲电话里的更复杂，也更激烈。” 宋柯开门见山，手指敲着桌面，“目前，导演组和投资方锁定的重点人选，除了你，还有三个：黄晓明、聂远、黄海冰。黄晓明，《大汉子》火了之后势头正猛，人气、颜值、市场号召力都是顶流，虽然之前演《风流少年唐伯虎》被批有点油，但影响力摆在那儿。聂远，《上错花轿嫁对郎》的齐磊，《隋唐英雄传》的罗成，古装扮相俊朗正派，演技扎实，观众缘好，是传统意义上‘侠客’的优选。黄海冰，《武林外史》的沈浪，《萍踪侠影》的张丹枫，武侠剧经验丰富，气质偏儒雅大侠，也有固定受众。”
宋柯顿了顿，看向沈遂之，目光锐利：“而你呢？优势只有一个：年龄。你比他们都年轻，更贴近杨过从少年到青年期的生理跨度。黄晓明78年，聂远78年，黄海冰73年，你84年。这是你唯一明晃晃的、别人无法复制的长处。”
“劣势呢？” 沈遂之平静地问，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劣势？一大堆。” 宋柯掰着手指，“第一，资历最浅。别人都是有过主演热播剧的成熟演员，你只有一部还没上映的韩国电影，在国内电视圈是纯新人。第二，国民度为零。除了关注音乐圈和极部分韩流资讯的人，谁知道沈遂之是谁？黄晓明聂远他们走在街上都能被认出来。第三，外形气质争议。张纪中虽然欣赏有点‘邪气’或‘孤冷’的气质，但杨过的主流期待还是英俊潇洒大侠，你的‘偏冷’和‘阴郁腐（这是他们看了你一些照片和《新贵妃醉酒》片段后的评价）是否符合大众对杨过的想象，是巨大问号。第四，没有武侠剧经验，打戏如何？吊威亚如何？这都是未知数。第五，背后公司力量。太和麦田在音乐圈是巨头，但在电视剧制作尤其是金庸剧这种大资源争夺上，人脉和话语权未必拼得过那些老牌影视公司或者有电视台背景的团队。”
“还有，” 宋柯补充道，语气凝重，“我收到风声，为了争取这个角色，有人已经‘动’了。聂远那边，据在导演组提出‘希望演员更上镜，面部轮廓更清晰’后，悄悄去做了微调，至少是打了针，脸看起来更紧致立体了。黄晓明那边，本来片酬要求不低，但听为了这个角色，愿意自降片酬，甚至带资（或承诺配合更多商业活动）的态度非常积极。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诚意’和‘筹码’。我们有什么？只有你这个人，和你那部还没影儿的韩国电影口碑——那还得等上映，而且韩国电影的认可度在国内电视剧选角中能有多少分量，难。”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压力如山，现实冰冷。沈遂之之前因获得机会而产生的战意，此刻被这赤裸裸的优劣对比浇了一盆冰水，但也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内敛和专注。
“所以，我们正面比拼资历、人气、经验、甚至‘诚意’手段，毫无胜算。” 沈遂之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把我‘年龄’这个单一优势，放大到极致，并且将它和‘杨过’这个角色的核心灵魂深度绑定。”
宋柯眼睛眯了起来：“下去。”
“杨过这个角色，之所以经典，在于他巨大的成长弧光和复杂的内心世界。” 沈遂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的大侠。他偏激、敏涪倔强、深情，甚至有点‘邪’。他从一个孤儿、一个混混，经历背叛、误解、断臂、与爱人分离十六年，最终成长为神雕大侠。这个过程中，‘少年腐的丧失与‘沧桑腐的叠加，是角色魅力的关键。”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黄晓明俊美，但气质偏阳光开朗，演少年杨过或许可以靠演技弥补，但那份然的‘孤雏’敏感和阴郁，可能需要更多雕琢，而且他年龄感偏成熟，演十六年后或许更贴，但前面部分可能需要更多化妆和演技来‘扮嫩’。聂远正气凛然，更适合演郭靖、乔峰，演杨过的‘邪’和‘偏执’可能会是挑战，他微调后面部是更上镜了，但微表情的自然度会不会受影响？黄海冰儒雅大侠，年龄偏大，演中年杨过或许有风度，但少年时期的叛逆和灵动可能不足。”
他转过身，看向宋柯和会议室里其他几位核心团队成员：“而我，年轻。这意味着我可以更自然地呈现杨过从少年到青年的生理变化，不需要太多技术修饰。更重要的是，我身上那种你们所谓的‘偏冷’和‘阴郁腐，恰恰可能是呈现杨过内心孤独、被遗弃涪以及早期愤世嫉俗的最佳底色。这不是缺点，是特点，是武器。”
“我们需要做的，”沈遂之目光坚定，“不是去弥补那些我们生不足的方面，而是将我们独有的、可能也是张纪中导演潜意识里在寻找的‘非常规杨过特质’——年轻带来的成长真实感，以及气质中的孤独与锐利——发挥到极致，并让导演组相信，这才是最贴近金庸笔下那个复杂、真实、充满伤痛与魅力的杨过。”
宋柯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呈现。试镜，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了。”沈遂之道，“我们需要准备的不是炫技，而是‘穿透力’。选几个关键片段：少年时期在桃花岛被欺负时的倔强与隐忍；得知杀父‘真相’后对郭靖黄蓉的复杂恨意与自我挣扎；断臂后的绝望与重生；十六年后在绝情谷底以为龙女已死时的悲怆癫狂……不需要多，但要深。要把杨过的魂，钉在试镜现场。”
“还有，”沈遂之补充，“打戏。我是没经验，但可以突击。找最好的武术指导，进行高强度、针对性的训练。不用打得多华丽，但要打出杨过的‘狠劲’和‘灵动’，尤其是黯然销魂掌那种意境，不是招式，是情绪。”
计划迅速制定。沈遂之进入了疯狂的状态。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室和排练厅，上午跟请来的资深武术指导练习套招和威亚基础，下午和表演老师深抠剧本片段，晚上研读原着和历代评论，揣摩杨过每一个心理转折。宋柯则动用人脉，尽可能将沈遂之的试镜安排得靠后一些，争取更多准备时间，并继续收集对手的动态。
黄晓明自降片酬并展现极大诚意的消息在圈内范围传开，给其他竞争者带来巨大压力。聂远微调后亮相某活动，确实显得更加俊朗，通稿也开始强调其“为角色付出”和“塑造经典形象的决心”。黄海冰则相对低调，但凭借其过往武侠作品积累的好感度，依然是不容忽视的对手。
沈遂之这边，除了年龄，似乎依然“一无所颖。但他心无旁骛，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对“杨过”的理解和呈现上。那几个月在韩国沉浸式体验“哲洙”的经历，让他对如何深入角色内心、呈现复杂情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他将这种体验迁移到杨过身上，试图抓住那份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与极度渴望爱和认可的执念。
试镜的日子终于到来。
地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影视公司排练厅，但氛围肃穆。张纪中坐在正中，旁边是制片人、编剧、武术指导等核心成员。刘亦菲和她的母亲刘晓莉也在旁观看（龙女人选已基本确定）。空气凝滞，带着审视的重量。
黄晓明先出场，他穿着简单的戏服，英气逼人，表演了杨过在英雄大会夺魁、被郭芙断臂后的一场情绪爆发戏。表演很有张力，声音洪亮，情绪饱满，将杨过的愤怒、痛苦、不甘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份傲气，非常突出。张纪中看着，不时点头。
聂远接着上场，他演的是绝情谷与龙女生离死别一段。他的表演更加内敛和深情，眼眶微红，台词清晰有力，将杨过的悲痛与不舍刻画得细腻动人，那份“侠客的深情”很打动人。
黄海冰选择了十六年后在谷底发现龙女可能已死时的独角戏。他的表演沉稳而富有层次，从不敢置信到绝望癫狂，过渡自然，展现了一个成熟演员的功力，尤其是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悲怆，很有分量。
轮到沈遂之。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练功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甚至因为连日苦练带着一丝疲惫。他选择的片段，是杨过少年时在桃花岛，因欧阳锋之事被郭靖黄蓉责备，众人误解，他独自在海边练剑，心中充满委屈、愤怒和对身世的迷茫。
他没有太多夸张的动作和激昂的台词。只是静静站立，望向想象中的大海，侧影单薄而倔强。然后他开始比划剑招，动作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刻意为之），但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承载着沉重的情绪。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憋闷，到渐渐涌起的恨意（对周遭不公），再到一丝茫然（对未来，对身世），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他没有哭喊，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感，却弥漫在整个排练厅。
接着，他切换到断臂后初遇神雕，练习重剑的场景。动作依然简洁，但力度和节奏变了，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狠绝和专注。他没有表演“强”，而是表演“在绝境中挣扎着重新找到力量的过程”，那份专注和眼神中的野性，让人印象深刻。
最后，是一个即兴环节，张纪中让他表现“十六年后，在崖边等待日落，以为龙女不会再来时的心情”。沈遂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走到场地边缘，背对众人，坐了下来。他没有台词，没有大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垮下，头低垂，仿佛所有的希望、等待、岁月，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但他的手，却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身侧的地面上，划着同一个字（虽然看不见，但通过肩臂动作能猜到是“龙”字）。那种极致的安静和细微动作中蕴含的磅礴悲伤，产生了奇异的感染力。
表演结束，沈遂之起身，礼貌鞠躬，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排练厅里安静了许久。张纪中摸着下巴，眼神在沈遂之和其他评委之间逡巡，最终，他看向沈遂之，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沈遂之，你确实很年轻。但你演的杨过，心里装的东西，很老，也很重。”
没有当场宣布结果。但沈遂之从张纪中的眼神里，从刘亦菲微微发亮的眼眸中，从某些评委交头接耳时若有所思的表情里，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是靠资历，不是靠人气，不是靠降低片酬或调整外形。他靠的是对角色灵魂近乎孤注一掷的挖掘和呈现，靠的是将自己唯一的优势——“年轻”所承载的“成长可能性”与“未经雕琢的原始情感力量”——发挥到了某种极致。
走出试镜大楼，北京春的阳光有些刺眼。宋柯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选角大战尘埃尚未落定，但沈遂之知道，他已经掷出了手中所有的筹码，并且，掷出了一个可能让平为之倾斜的重量。接下来，是等待，也是新一轮风暴前的寂静。无论结果如何，经此一役，“沈遂之”这个名字，已经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闯入了中国电视剧顶级资源争夺战的战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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