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公寓里，电话铃声、传真机的滋滋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的邮件提示，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噪音。宋柯刚挂断一个与好莱坞律师沟通《断背山》合约细节的越洋电话，眉头紧锁地翻看着另一份从北京加急发来的《神雕侠侣》演员合同修改稿，条款涉及档期协调、保险、形象授权等极其复杂的跨境交叉内容。茶几上还摊开着太和麦田法务部对沈遂之现有经纪约的分析报告——当初签约时主要针对音乐事业，如今影视、尤其国际影视约的介入，让原本的框架显得捉襟见肘，权责模糊地带太多，潜在风险与机遇并存。
宋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沉默翻阅文件的沈遂之。年轻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侧脸在加州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外面那场因他而起的、席卷中韩美三地的娱乐圈风暴与他无关。
“遂之，”宋柯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决定不再绕弯子，“咱们得好好谈谈了。局面发展到现在，完全超出了最初的预期。李安的《断背山》，张纪中的《神雕侠侣》，这还只是眼前确定的。韩国那边，《我脑中的橡皮擦》后期做完就要进入宣传期，孙艺珍那边、李宰汉导演那边都需要你配合。国内，你的中文二专还在制作，之前推掉的那些剧本、综艺、商业代言邀约，以后只会更多，而且级别会完全不同。”
他向前倾身，语气严肃：“太和麦田是音乐巨头，但在影视经纪、尤其是国际影视经纪和全方位艺人品牌运营上，不是最专业的。我的精力也有限，现在光协调你这两部戏的档期、合同、后续宣传，就已经感觉分身乏术。更别提还要为你规划更长远的路线，对接更多国际国内资源。这样下去，要么耽误事，要么出纰漏，最终损害的是你的事业。”
沈遂之合上文件，抬起眼：“宋哥，你的意思是？”
“成立你自己的工作室，或者直接一点，公司。”宋柯直言不讳，“一个完全以你为核心的专业团队。你需要一个顶级的、熟悉国际国内娱乐法规的经纪人，专门负责你的影视约和整体事业规划；需要一个专业的宣传团队，应对未来必然更加复杂的舆论环境；需要独立的法务、财务、商务团队。太和麦田可以继续作为你音乐部分的紧密合作伙伴，甚至入股你的新公司，但你的演艺经纪约，应该独立出来，由更专业、更专注的团队来运作。这是顶级艺人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选择。你现在，已经站到了这个门槛上。”
沈遂之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洛杉矶鳞次栉比的楼宇。成立自己的公司？这个念头，在以前那个挣扎于温饱、在二人转戏班和夜场讨生活的沈遂之脑海里，是比上的星星还要遥远的概念。即便是重生后，最初的设想也不过是凭借先知，一步步在乐坛、影坛站稳脚跟，最多是成为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从未真正纳入过计划。
然而，宋柯的话句句在理。现在的局面，如同一辆骤然获得顶级引擎的赛车，原有的车身和操控系统已经跟不上速度，强行狂奔，随时有散架的风险。专业化、公司化运营，是保障他这辆“赛车”能安全、持续驶向更远目标的必要改装。
更深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他想起了东北老家那间冬漏风、夏闷热的平房，想起了老娘在昏黄灯光下缝补戏服的身影，那双手粗糙，却总能将破损的绸缎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想起了干爹，那个脾气火爆却真心疼他的老班主，总是叼着旱烟袋，在后台呵斥偷懒的学徒，转头却把最好的行头悄悄留给他。想起了沈阳和春阳，当年一起在澡堂子改成的剧场里，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卖力耍宝，下台后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互相打气着“将来咱也能上电视”。
还有戏团里那些老人，拉弦的刘大爷，敲梆子的赵姨，画脸谱画得极好的王师傅……他们构成了他前世今生命宰色中最真实、最粗糙也最温暖的部分。那时的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多挣点钱，让老娘过得好点，能在县城的剧场有个固定的台子，不用再东奔西跑。
何曾想过，有一，他会坐在万里之外的洛杉矶，面临着同时出演李安电影和张纪中金庸剧的“甜蜜烦恼”，需要认真考虑成立一家专门为自己服务的公司，来管理这庞大得超乎想象的事业？
命阅翻云覆雨手，有时真让人啼笑皆非，又心潮澎湃。
“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沈遂之忽然低声了一句，没头没尾。
宋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关于沈遂之的过去，宋柯知道个大概，那是一个与如今光鲜亮丽的娱乐圈截然不同的草根世界。
“应该都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吧。”宋柯语气缓和了些，“你出来之后，也没断过联系吧？”
“定期寄钱，打电话。老娘总够用，让我别惦记。”沈遂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丝复杂的愧疚。成名后，他给予物质上的反馈并不吝啬，但陪伴和交流，却因忙碌和身处不同世界而日渐稀少。干爹去年生了一场病，他汇了钱回去，却因在韩国拍戏没能回去探望。沈阳和春阳似乎还在那个剧场，听尝试弄了些新段子，但反响平平。戏团的老人，有的退了，有的还在勉强支撑，传统地方戏的生存空间，越来越逼仄。
成立公司，不仅仅是为了管理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或许，也意味着他有了更大的能力，去做一些一直想做的事。不仅仅是寄钱，而是更系统地去改善那些曾经滋养过他、却正在被时代洪流冲刷的土壤。
“宋哥，我同意。”沈遂之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成立公司。你来帮我搭建核心框架，太和麦田可以深度参与。经纪人人选，你有没有好的建议？最好是既懂国内市场，又有国际视野，能镇得住场面的。”
宋柯精神一振，立刻进入状态：“有几个人选。香港的陈淑芬，经验丰富，手腕强硬，带过很多王巨星，但她的重心偏港台和内地，好莱坞那边可能弱一些。美国的cAA（创新艺人经纪公司）倒是有专门负责亚裔演员的经纪人，国际化够，但对内地市场的深耕可能不足。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找一个有中西合璧背景的，或者组建一个中美联合的经纪人团队？这需要仔细权衡。”
“先接触，多谈几家。”沈遂之道，“公司地点，先在北京设总部，洛杉矶设办事处。初期团队不用太大，但要精。法律和财务必须找最顶尖的。另外……”他顿了顿，“公司成立后，我想以公司的名义，设立一个基金，或者一个长期项目，专门用于支持地方戏曲的传承和创新，尤其是东北的二人转和其他濒危剧种。具体怎么操作，可以请专业人士来设计。”
宋柯深深看了沈遂之一眼，点零头：“好。这是好事，也能提升你的公众形象和文化担当。我会安排进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沈遂之一边投入更紧张的《断背山》前期准备——包括在专业教练指导下学习骑马、驱赶羊群、使用套索，以及强化德州口音英语；一边通过电话和邮件，与宋柯以及初步接触的潜在团队成员沟通新公司的架构、理念和合同细节。同时，他还需要抽空研读《神雕侠侣》剧本，与张纪中导演团队远程沟通杨过的塑造方向。
忙碌的间隙，他给老家打了个长长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老娘，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东北特有的爽利和温暖，絮絮叨叨着家里一切都好，干爹身体硬朗了，沈阳前阵子还来家里吃了饭，戏团最近排了出新戏，县里文化局还挺重视……
沈遂之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末了，他轻声：“妈，我这边可能要弄个自己的公司，以后做事方便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娘带着笑、却有些哽咽的声音：“好啊，我儿子有出息了，自己当老板了。别太累着，家里不用你操心。好好演你的戏，唱你的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干爹让我告诉你，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根在哪儿，别忘了戏怎么唱。”
“嗯，我记得。”沈遂之握着电话，望向窗外异国的夜空，仿佛能穿过重重距离，看到家乡那片熟悉的星空。
公司注册流程在专业人士操作下迅速推进。沈遂之将它命名为“遂光传媒”，取“遂心而行，必有微光”之意，既嵌了自己的名字，也暗含了对艺术和初心的坚持。宋柯初步敲定了一位曾在好莱坞中型经纪公司工作过、近年来回国发展的资深华人经纪，以及一位对国内娱乐法极有经验的律师，作为核心班底的开端。
当沈遂之在洛杉矶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签署完一系列成立公司的法律文件时，他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纸张上的墨迹未干，标志着一段全新旅程的正式开始。
从一个在二人转戏班讨生活、在夜场卖唱的子，到如今手握国际顶级电影资源、即将出演国民武侠经典、并成立自己公司的沈遂之。这条路，他走了两辈子。其中艰辛、机缘、抉择，唯有自知。
而前方，《断背山》的苍凉风雪与《神雕侠侣》的江湖波澜，正等待他去亲身穿越。背后，是渐渐成形、将为他保驾护航的专业团队，以及远方那片始终亮着温暖灯火的 black soil。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却也背负了更多。但沈遂之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和明亮。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隐约看到了将要向何处去。公司，只是工具，是船。真正的航程，才刚刚驶入深水区。风浪会有，奇景亦在途郑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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