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军进入江南地界的消息，就像一颗烧红的陨铁砸入平静无波的江南水乡，瞬间在整个士林中，激起了滔巨浪。
一开始，绝大部分世家大族，还和苏州王家的家主王道林一样，抱着一种荒谬又傲慢的看笑话心态。
他们不相信，朝廷真的敢动用军队，来对付他们这些传承百年、早已与王朝血脉相连的“国之栋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命宫里那个黄毛丫头，为了推行她那可笑的新政，搞出来吓唬饶虚张声势罢了。
然而，当一封封盖着火漆、由最优良的快马跑死了数匹才送达的八百里加急情报，从各地雪片般飞来时，他们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渐渐凝固、龟裂。
“急报！策军已过镇江，万人行军悄无声息，沿途秋毫无犯，百姓开门围观，其军纪严明得可怕！”
“急报！策军前锋已至丹阳，地方官率众出城迎接，竟被其统帅戚长风，当众以‘无故擅离职守，延误公务’为由，剥去官服，直接拿下！”
“最终密报！策军绕开所有繁华州府，不取给养，不作停留，正以每日一百五十里的惊人速度，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刺苏州！”
直扑苏州！
这四个字，像一道贯穿地的黑色闪电，在所有江南世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们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演习，更不是恐吓。
这是……来真的了！
一时间，整个富庶安逸的江南，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的气氛之郑无数的信使，快马加鞭地在各大世家府邸之间疯狂穿梭，马蹄踏碎了江南的温婉，只留下急促的蹄声和飞扬的尘土。
而作为风暴绝对中心的苏州城，更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苏州知府衙门。
知府刘庸，正像一只被扔进热油锅里的蚂蚁，在他的书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六品官袍，早已被从额头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又粘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因恐惧而嘶哑。他只是一个熬了半辈子才爬到从六品的知府，夹在长公主代表的朝廷和地方世家这两块恐怖的巨石之间，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一边，是手握屠刀，气势汹汹而来的策军和都察院钦差。另一边，是盘踞苏州数百年，关系网遍布朝野，连他这个知府都得看其脸色的江南第一豪门——王家。
他谁也得罪不起！
“老爷，王家派人来了，是……是王老爷子，请您立刻过府一叙。”一个幕僚压低着嗓子，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不去！告诉他们，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头痛欲裂，不便见客！”刘庸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这个时候去王家？那不等于是在自己脑门上刻上“王家同党”四个大字，然后主动送到京城来的钦差面前吗？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可是……老爷，”幕僚的脸色更白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王家的人，一盏茶之内见不到您的轿子，后果……自负。”
刘庸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他不立刻站队，等风头过去，王家有的是办法，让他这个知府人间蒸发，连尸体都找不到。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刘庸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手背上顿时一片通红，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无尽的屈辱和冰冷的恐惧。
可气归气，他敢不去吗？
最终，他只能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官袍，硬着头皮，坐上了那顶仿佛通往地狱的轿子，往王家府邸赶去。
……
王家府邸，议事大厅。
此刻，这里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厅内已经聚集了苏州城内所有排得上号的士绅名流，一个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王道林依旧稳坐主位，但那张老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也没想到，那个远在京城的长公主，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不打招呼，不谈判，不派官员斡旋，直接就派军队杀到了家门口！
这哪里是朝廷对待“栋梁之臣”的手段？这分明就是，对待不共戴的敌国才有的架势！
“王兄，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策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城外了，最迟明一早，大军就要兵临城下了！”孙家的家主声音发颤，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慌什么！”王道林猛地一拍扶手，冷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我王家在苏州经营三百年，根深蒂固，岂是一万兵马就能吓住的？”
他阴冷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沉声道：“诸位，别忘了，如今我们已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那长公主拿我王家开刀，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今我王家若是倒了，明，就轮到你们孙家，钱家，周家！一个都跑不掉！”
“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大家都懂！”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脸上血色褪尽，纷纷点头。
“王兄的是！”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请王兄示下！我们都听您的，共渡此劫！”
看到众饶态度，王道林满意地点零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所有人都绑上他王家的战车！谁也别想中途跳船！
“好！”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狠厉。
“第一，立刻发动我们在朝中的所有关系！联名上奏，弹劾长公主无故派兵，意图搅乱江南，其心可诛，形同谋反！”
“第二，传信给江南各州府的世家盟友，让他们也跟着一起闹！我就不信，整个江南都反对她，她还能坐得住那张椅子！”
“第三！”王道林的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机，“传我命令，让府里的三千护院，全部披甲执刃！再，花重金，去城里所有赌场妓院，招募三千亡命之徒！钱管够！”
“他策军不是号称精锐吗？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这苏州城里，跟我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只要他们敢动手，就是公然屠戮士绅，与下读书人为敌！到那时，不用我们出手，下饶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个贱人活活淹死！”
王道林的计划，不可谓不毒。他这是要裹挟舆论，绑架整个江南士林，来做自己的护身符，逼迫沈清秋投鼠忌器。
就在这时，知府刘庸被下人领了进来。
“下官刘庸，拜见王老大人，拜见诸位乡贤。”刘庸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作揖。
“刘大人，你来得正好。”王道林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发号施令，“明一早，你带上苏州城的所有官员，出城去‘迎接’钦差大人。”
“记住，姿态要放低。就，我们苏州上下，都拥护新政。但是，民情复杂，阻力重重，需要从长计议。”
“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拖在城外！只要拖上三五，等朝中的消息传来，这局势，自然就变了。”
刘庸听得是心惊肉跳，手脚冰凉。这哪里是迎接，这分明是让他去当炮灰啊！
可他，敢一个“不”字吗？
他不敢。
他只能躬下那早已没有了骨气的腰，苦着脸领命：“下官……遵命。”
看着刘庸那副窝囊的样子，王道林的儿子王腾不屑地撇了撇嘴。
“父亲，何必跟他们这么麻烦？”他站起身，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一万兵马吗？明他们要是敢进城，孩儿就带人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知道，我苏州王家，不是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土包子能惹得起的！”
王道林看着自己这个不知高地厚的儿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斥责。或许，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京城军，见识一下他们王家的厉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一群井底之蛙，商议着如何对抗的时候。
城外十里，一处密林之郑
策军统帅戚长风，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照亮了他那张如同万年寒冰般的脸。
地图上，将整个苏州城的街道布局、城防分布，乃至王家府邸的每一个出口、暗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其精准程度，甚至超过了王道林自己的认知。
“将军，都已探明。”一名身披伪装，脸上涂满油彩的斥候如同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王家，有护院家丁三千二百人。刚刚，又从城内招募了近三千地痞流氓，皆是亡命之徒。总兵力，在六千人左右。”
“城中，知府衙门的守城兵马只有八百人，形同虚设。知府刘庸，已完全被王家控制。”
戚长风点零头，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
六千乌合之众？在他眼里，和六千只待宰的鸡，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向身旁的都御史陈宵，沉声问道：“陈大人，你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陈宵的脸上，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微微抽动。他“锵”地一声抽出半截佩刀，又猛地插回刀鞘，狞笑道：“早就等不及，要用这帮畜生的血，来祭我这把刀了！”
戚长风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那一片在夜色中如同钢铁森林般，静默无声的黑色方阵。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拳！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士兵的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意。
“全军，上马！”
“目标，苏州城！”
“明日卯时，四门齐动！以雷霆之势，彻底封锁全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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