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市，阳光炽烈，市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林溪站在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气息。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录用通知——江城市政府办公室法规科，科员。
距离父亲林建国“突发心脏病”离世已过去数年，从政法大学以优异成绩毕业，经历层层选拔进入政法系统，再到如今通过更为严苛的公开遴选进入市政府核心部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坚定。
为父正名、追寻真相的信念，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底。行政系统，这片与政法系统交织却又规则迥异的“权力迷宫”，是她主动选择的新战场。
报到流程简洁而高效。办公室主任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话语滴水不漏：“林啊，欢迎加入！法规科责任重，要求高，相信政法系统出来的高材生，一定能很快适应。” 随即，她被引荐给了法规科科长，王明。
王科长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林溪同志，欢迎！咱们科主要负责市政府规范性文件的起草、审核、备案，还有重大决策的合法性审查。你先从基础工作做起，熟悉熟悉环境。”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就是你的办公桌。今上午的任务，先把近三年法规科经手的所有土地出让、开发区相关文件的电子目录和实体档案核对整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档案室在走廊尽头。”
“好的，科长。” 林溪点头应下。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紧凑排列，同事们或在电脑前忙碌，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文件油墨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起身走向档案室。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档案室光线有些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柜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
管理员老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递给她一串钥匙和一份清单：“按年份找，都在西区三排到五排。”
林溪很快投入工作。她动作麻利，心思缜密，将一摞摞厚重的档案盒搬下，按照清单核对电子目录，再分门别类整理。
阳光透过高窗，在飞舞的尘埃中投下光柱。时间在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
临近中午，她整理到“江城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土地出让档案（2022年度）”。大部分文件都是格式化的合同、审批表、会议纪要。她快速浏览着，直到一个企业名称跃入眼帘——“江城市宏业置业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文件是一份关于某地块出让的前期协调会议纪要，内容很常规，但在“企业背景”一栏，赫然标注着：“宏业置业系我市重点扶持企业，在土地出让政策上予以适当倾斜。” 落款日期是2022年3月。
“重点扶持企业？” 林溪微微蹙眉。她在政法系统时接触过不少经济案件，对江城本土知名企业多少有些了解，但这个“宏业置业”似乎名不见经传。扶持的理由是什么？有什么突出贡献或潜力？文件里语焉不详。她将这个疑问暂时记在心里，继续整理。
在后续的档案中，“宏业置业”的名字又出现了几次，都是关于开发区不同地块的出让或意向文件，无一例外都标注着“重点扶持”。林溪心中的疑窦更深了。一个频繁获得政府土地资源倾斜的企业，为何她之前从未听过？是过于低调，还是另有隐情？
她拿起一份2022年底关于宏业置业受让A-07地块的最终审批表复印件。在“受让方资质审核意见”栏，审批部门的公章清晰可见，但签署意见的笔迹有些潦草，只写了“符合要求，同意”几个字，没有详细明审核过程。更让她注意的是，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与审批意见不同，显得更遒劲有力：“加快办理，确保项目如期落地。” 后面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
这行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是谁写的？林溪仔细辨认着字迹，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匹配的对象，但一无所获。她拿出手机，对着这份审批表的关键部分拍了几张照片。档案室里只有她一人，只有相机轻微的“咔嚓”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溪利用空闲时间在内部系统里简单搜索了一下“宏业置业”。查询结果很简单：成立日期2021年9月，注册资本500万人民币，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物业管理等，法定代表人叫张伟。公开信息极其有限，没有任何项目介绍或新闻报道。
一个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仅500万的公司，在竞争激烈的江城房地产市场，凭什么能成为“重点扶持企业”，频繁获得宝贵的开发区土地资源？那邪加快办理”的手写备注，又出自哪位领导之手？
“林溪，文件整理得怎么样了？” 王科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科长，基本核对完了，正在做最后的目录整理。” 林溪迅速关闭查询页面，抬起头回答。
“嗯，效率不错。” 王科长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学习学习。是关于开发区b-12地块出让的前期审核协调会，宏业置业也提交了意向申请。”
宏业置业！又是它！林溪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好的，科长。”
会议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召开。林溪跟着王科长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国土局的、规划局的、开发区的代表。
王科长低声给她介绍着参会人员。会议内容主要是各部门对b-12地块规划条件、出让底价、竞买人资质要求等进行初步讨论。
当讨论到潜在竞买人资质预审时，国土局的一位科长提到：“宏业置业也提交了意向，他们作为我市重点扶持企业，在资质审核上是否可以考虑适当倾斜？”
“重点扶持的依据是什么？” 规划局的一位女同志问道，“他们的开发经验、资金实力如何？b-12地块面积不，要求不低。”
“这个……” 国土局的科长顿了一下，“市里有相关政策导向，扶持本地成长型企业。宏业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发展潜力很大，有隐形资金支持。”
“隐形资金？” 女同志显然对这个模糊的法不太买账，“土地出让是大事，资质审核必须严格透明。”
会议气氛有些微妙。林溪安静地做着记录，心里却翻江倒海。“隐形资金”、“政策倾斜”、“重点扶持”……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与档案里那行催促的备注、那简单得可疑的企业信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越来越浓的迷雾。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挺拔、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会议室里的人纷纷起身。
“赵市长好！”
“赵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分管法规、城建的副市长——赵立东。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路过，听你们在开b-12地块的会，顺道听听。怎么样，讨论得还顺利吗？”
国土局的科长赶紧汇报了一下情况，特别提到了宏业置业的申请和关于资质审耗讨论。
赵立东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认真记录的林溪身上。他像是才注意到她：“这位是？”
王科长连忙介绍：“赵市长，这是我们科新来的林溪同志，政法系统遴选过来的高材生。”
“哦，林溪同志，政法精英啊，欢迎加入！” 赵立东笑容更盛，语气亲切，“刚来就参与这么重要的工作，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林溪站起身，保持礼貌和距离：“谢谢赵市长关心，正在努力学习适应。”
“年轻人，有活力，有想法，很好！” 赵立东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随意提起，“刚才听你们讨论宏业置业？这家企业我知道，是我们江城本土成长起来的，很有冲劲。政府嘛，就是要为这样的企业创造良好的发展环境，多给点信任，多给点成长空间。不能老用条条框框去卡，要有点灵活性，对不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溪身上，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林同志刚从政法系统过来，可能习惯了一板一眼，在行政系统啊，有时候需要转换一下思路，理解‘扶持’背后的深意。”
这番话，表面是谈工作方法，是领导对企业的关怀，但林溪却清晰地感受到那温和目光下传递的压力和警告——“多给信任”、“转换思路”、“理解深意”。这无疑是在回应她上午在档案室的发现，以及刚才会议上对宏业置业的质疑！
她手心微微出汗，面上依旧平静：“谢谢赵市长指点，我会认真学习领会。”
赵立东满意地笑了笑，又对会议了几句“依法依规推进”、“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场面话，便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凝滞。王科长轻咳一声：“赵市长的指示很明确，大家继续吧。关于宏业置业的资质预审，国土部门再详细核实一下，确保符合基本要求。”
会议继续进行，但林溪的心却沉了下去。赵立东的出现绝非偶然，他那番话更是直指核心。宏业置业的问题，显然触碰到了这位副市长的敏感神经。她只是翻看恋案，提出了最初步的疑问，就引来了副市长亲自的“指点”和“信任暗示”。
下班后，林溪独自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市政府大楼在身后渐渐隐入暮色，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
“多给信任？转换思路？” 她回味着赵立东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档案里那行催促的笔迹、宏业置业可疑的背景、赵立东意味深长的“指点”……这一切绝非巧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机，里面存着那张审批表的照片。那行字，究竟是谁写的？赵立东吗？还是他授意的人？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闪烁。林溪抬头望向市政府大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象征着秩序与权威，却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她知道，自己踏入的这片行政迷雾，比她预想的更加深邃和危险。赵立东那句“多给信任”的暗示，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试图套在她的好奇心和职业良知上。
“信任？” 她低声自语，眼神却越发锐利，“建立在谎言和疑点之上的信任，只会滋养腐败的温床。父亲，您在上看着，这条路，女儿走定了。”
她握紧手机，仿佛握住了揭开迷雾的第一把钥匙，也握住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赵立东温和笑容下的警告，让她明白，平静的日子，从她翻开那份档案起，就已经结束了。
前方等待她的，是深不可测的“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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