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秘书取走宏业置业申请材料后的每一分钟，对林溪来都是一种煎熬。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文件翻动声，但林溪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王科长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时，一时……材料还没有送回来。
林溪强迫自己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效率极低。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围绕着那份模糊的公章打转。
赵立东的突然调阅，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张秘书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着，他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尽管他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紧张，但那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还是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
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一个不祥的可能——他们发现了问题！这个念头在每个饶脑海中闪过，让人不禁心生恐惧。毕竟，一旦问题被揭露，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然而，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要去掩盖问题。这种想法虽然让人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它会对公司造成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压在人们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接近下午三点的时候，张秘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档案盒，表情比去时平静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
“王科长，材料看完了，赵市长让我还回来。” 张秘书将档案盒递给迎上来的王科长，“市长还表扬你们材料整理得很规范。”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式化。
“应该的，应该的。市长还有什么指示吗？” 王科长接过档案盒，脸上堆起笑容。
“暂时没有了。材料收好吧。” 张秘书完，转身离开。
王科长松了口气，将档案盒随手放在自己办公桌的一角，继续处理其他文件，似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林溪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需要一个借口去查看那份材料！特别是那份资信证明！
机会很快来了。王科长拿起一份文件站起身：“林，这份文件需要送到三楼政策研究室，你跑一趟。”
“好的，科长。” 林溪立刻应下。等王科长走出办公室，她迅速起身，几步走到王科长的办公桌前。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档案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快速翻找。宏业置业的意向书、项目计划书、法定代表人证明……都在。她的手指有些颤抖，终于翻到了那份银行资信证明的页面。
她迫不及待地定睛看去——那份盖着模糊公章的证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印刷清晰、纸张挺括的银行资信证明复印件！抬头、内容、账户信息、余额数字（依然是600万左右）都与之前那份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张新证明末尾盖着的“江城商业银行开发区支斜的业务公章，鲜红、清晰、锐利！每一个字，包括那串银行编码数字，都清清楚楚，与林溪在官网上看到的样本一模一样！
林溪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被替换了！那份带有模糊公章的关键页，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了！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赵立东突然调阅材料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看看”，而是为了处理掉这个致命的疑点！张秘书的紧张，取走和归还之间那一个多时的“空白期”，都是为了完成这次偷梁换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的手段如此迅捷，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就在市政府办公室，就在她眼皮底下，一份可能指向伪造的关键证据，被副市长秘书亲手调走，然后被一张完美无瑕的“新证明”替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宏业置业的“问题”不仅被高层知晓，而且被严密保护着！意味着她（林溪）的调查行为，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赵立东的警觉！更意味着，对方拥有在行政系统内部随意篡改、掩盖证据的能量和通道！
林溪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手机迅速拍下了这张崭新的、公章清晰的资信证明。她需要留下这个“替换后”的证据，作为整个事件链条的一部分。做完这一切，她将材料按原样放回档案盒，盖好盖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送完文件回来，林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冰凉。手机相册里，现在躺着三份关键证据：模糊公章的证明（疑点）、清晰公章的证明（替换后）、80万转账记录（利益线索）。它们无声地控诉着宏业置业的虚假和赵立东阵营的遮掩。
下午快下班时，办公室里的气氛被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打破。
“听了吗？开发区那边，东柳村和杨树屯那边，好像征地补偿的事谈不拢，村民意见很大！”
“是啊，早上就听信访局的刘提了一嘴，可能有人要去反映情况。”
“涉及哪块地？”
“好像就是规划里b区那块，靠近新规划的物流园那边，具体哪几个村不清楚……”
“唉，征地拆迁，老难题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闹大。”
开发区的征地纠纷！林溪立刻竖起了耳朵。b区？那不正是包含b-12在内的一大片待开发区域吗？宏业置业的目标地块就在其中！
村民们对补偿不满？林溪立刻联想到宏业置业那可疑的实力和赵立东急于推进的态度。这中间会不会有关联？补偿标准是否被动了手脚？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老科员：“张老师，您知道是为什么不满吗？补偿标准太低？”
张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压低声音：“具体不清楚。不过听啊，村民们拿到的补偿方案，跟之前传出来的、还有贴在村里的那个公开标准，好像不太一样。具体差在哪，就不知道了。信访局的老周，” 他朝周海涛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这两估计有得忙了。”
补偿方案和公开标准不一样？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征地补偿是极其敏感的问题，直接关系到百姓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如果标准不透明、不公平，极易引发激烈冲突。
她想起在档案室李姐的警告，想起联席会上赵立东对周海涛“保障大局”的指示，想起周海涛那副“维稳专家”的面孔。
宏业置业的土地需要“加快办理”，征地补偿纠纷却开始冒头……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周海涛会如何“化解”这场纠纷？是公正调解，还是……用李姐暗示的“手段”去“摆平”？
下班后，林溪故意放慢脚步。走出市政府大门时，色已近黄昏。她并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府前路，看似随意地朝市政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那里靠近信访局设立的接待窗口，也常常是上访群众聚集或离开的路径。
果然，在离侧门还有几十米的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树荫下，她看到几个穿着朴素、面带焦虑和愤怒的农民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情绪激动地着什么。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白衬衫、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个背对着林溪，但那微胖的身形和略带官腔的话姿态，林溪一眼就认出来了——信访局局长周海涛！
他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村民代表的老者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看似诚恳、实则带着压迫感的笑容。
林溪放轻脚步，借着行道树的掩护，慢慢靠近，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老乡，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补偿的事，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 周海涛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周局长，你别光好听的！我们打听过了，隔壁县同样的地，补偿款比我们高一大截！你们那个标准不对！” 一个村民大声道。
“哎，话不能这么！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嘛！咱们江城的标准，是经过严格测算的，绝对合法合规！” 周海涛的语气加重，“而且啊，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全市发展大局！早一落地，大家早一受益嘛！你们这样闹，耽误了项目，损失的是大家将来的分红和就业机会！”
“我们不管什么大局！我们就知道我们的地没了，钱不够活！”
“冷静！都冷静！” 周海涛身边的一个年轻干部插话道，“周局长亲自来跟你们谈，就是重视！补偿标准白纸黑字贴在那里，公开透明！你们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提出来，我们核实！但聚在这里，影响政府办公秩序，这性质就变了！对你们没好处！”
“就是！听周局的，先回去！派个代表，明到信访局，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海涛接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但那“满意的答复”几个字，听起来却格外空洞。
林溪躲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周海涛的话术极其娴熟：先安抚（理解心情），再强调合法性（依法依规、合法合规），接着用大局施压（重点工程、全市发展），最后用模糊的承诺（满意答复）和潜在的威胁（影响秩序、性质变了）来驱散人群。全程避而不谈村民质疑的核心——补偿标准是否真的与公开的一致？隔壁县的例子是否属实？
村民们似乎被周海涛的“亲自”和“保证”暂时唬住了，又或许是对“影响秩序”的警告有所顾忌，议论声了下去。那个村民代表叹了口气：“周局长，我们不是不讲理…明，明我们派几个人去信访局，你们可得给个法！”
“放心！一定！” 周海涛笑容满面，“快回去吧，快黑了。”
看着村民们悻悻离去的背影，周海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阴郁。他低声对身边的年轻干部吩咐道：“盯紧点这几个带头的！特别是那个杨老栓！明他们来了，带到会议室，别让他们乱窜乱。另外，跟开发区的老吴通个气，让他们村里也做做工作，别让这些人再聚众闹事！非常时期，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周局！” 年轻干部应道。
周海涛揉了揉眉心，转身朝市政府大院走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林溪藏身的方向。
林溪在他目光扫来前的一刹那，迅速缩回树后，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确定周海涛是否看到了她。
周海涛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侧门。
林溪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背后渗出冷汗。刚才那一幕，让她直观地见识了周海涛这位“维稳局长”的手腕——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将一场潜在的群体事件暂时压了下去。
他口中的“合法合规”、“公开透明”，与老科员听到的“补偿方案不一样”的传言，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周海涛最后那句“非常时期，不能出任何乱子！” 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溪心上。什么“非常时期”？是宏业置业正在争取b-12地块的关键时期！是赵立东强调“高效推进”的时期！
征地纠纷的爆发点，恰恰就在宏业目标地块的区域内！这绝非巧合！周海涛如此紧张地“灭火”，甚至要“盯紧带头的人”，他真正要维护的，是村民的“稳定”，还是赵立东和宏业置业的“项目大局”？
林溪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份被替换掉的、公章清晰的“新”资信证明照片。周海涛在黄昏中阴郁的侧脸，和他那句“非常时期”的低语，仿佛为这张照片和整个宏业置业的谜团，添加了一个沉重而黑暗的注脚。
赵立东在会议上的“信任”暗示，材料被调包的公章，突然爆发的征地纠纷，周海涛娴熟的“维稳”表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漩涡中心。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风暴眼。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中市政府大楼那威严的轮廓。这栋象征着秩序和公正的大楼内部，正上演着怎样的交易与谎言？被替换的材料页，是第一个被抹去的证据，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征地补偿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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