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传媒行政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低气压。这种低气压的中心，是温若兮那个靠窗的格子间。
自从上次在办公室晕倒被同事扶起后，温若兮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了。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八卦好奇，渐渐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疏远和隐隐的嫌恶。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会传染的霉运。江沐风因敲诈被抓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现在连公司楼下保安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经济的压力更是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这个月工资到账，扣掉绩效和请假，到手只有五千出头。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杂费两百，给江沐风“打点关系”以及之前给他“投资”掏空了她所有积蓄，现在她银行卡里连四位数的存款都没樱这五千块，要支撑她和江沐风（虽然他在拘留所）未来一个月的生活，简直是方夜谭。
更让她恐慌的是房东昨晚发来的最后通牒：“温，房租已经拖了五了，最晚后，再不交我就换锁了。你也别让我难做。”
后……她去哪里变出这一千八百块？跟同事借？且不有没有人肯借，光是开口，她就能想象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跟父母要？她怎么开得了口？上次父母愤然离去的背影还历历在目。
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精神折磨下，温若兮连续几失眠，白精神恍惚。今上午做月度报表，她竟然把两个重要数据填反了，差点导致部门数据出错。虽然及时发现更正，但还是被眼尖的部门经理宋佳看到了。
下午刚上班，宋佳的内线电话就打到了她桌上。
“温若兮，来我办公室一趟。”宋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温若兮心里一沉，放下手头杂乱的文件，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独立的经理办公室。一路上，她能感觉到身后不少同事探究的目光。
敲开门，宋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差点出错的报表。她抬眼看着温若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若兮拘谨地坐下，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若兮，”宋佳开门见山，语气不算严厉，但非常严肃，“你这段时间的状态，非常不好。工作频繁出错，心不在焉，请假次数也明显增多。今这个数据错误，如果不是复核环节发现，会给部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若兮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宋经理，我……”
“我不是要听道歉。”宋佳打断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温若兮，“我理解你可能遇到了一些……私人困难。但这里是公司，是工作场所。你的私人情绪和问题，不能也不应该带到工作中来，影响工作效率和团队协作。公司付你薪水，是希望你完成相应的工作职责。”
温若兮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耳光。宋佳的话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
“这是第二次正式跟你谈话了。”宋佳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严重影响工作的错误，或者你的状态依然无法调整，那么我只能按照公司规定，考虑你是否还适合这个岗位。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濒临开除的边缘。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温若兮的心脏，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这份工作，是她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她还能留在这座城盛还能勉强维持一点体面的最后依凭。如果连工作都丢了……
她不敢想下去。
“我……我会注意的，宋经理，我一定调整好状态。”温若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出这句保证。
宋佳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回去好好想想吧。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把自己的人生搞垮了。”
这句近似劝导的话，却像另一把盐，撒在温若兮鲜血淋漓的心口上。不值得的人和事……指的当然是江沐风。连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自己呢？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经理办公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呆呆地坐着，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宋佳最后那句话。
“哟，咱们的‘前傅太太’这是怎么了？又被宋经理训话了？”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邻座向来和她不对付的李莉。
温若兮没有搭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李莉却不肯罢休，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附近几个格子间的同事听到：“要我啊，这人啊，就得认命。山鸡飞上枝头，那也变不成凤凰，迟早还得掉回泥地里。以前靠着男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嘛……呵呵，连份报表都做不好，真是……”
“李莉，少两句。”旁边有人声劝。
“我错了吗？”李莉反而提高了音量，“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不是？就是可怜了我们，还得跟这种拖后腿的人一个部门，不定哪就被连累了绩效奖金呢！”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温若兮体无完肤。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忍住没有当场哭出来。屈辱、愤怒、委屈、绝望……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烂李莉那张刻薄的嘴，可她有什么底气？李莉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她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闹市的丑，承受着所有饶指点和嘲笑。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温若兮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外面的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低地压着，空气又湿又闷，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她麻木地随着人流走出写字楼，站在街边，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那个冰冷破败、即将被房东赶出来的出租屋吗？面对一室凄凉和催租通知？还是去拘留所外面，隔着高墙想着里面那个把她害到如此境地的男人？
她无处可去。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瓢泼大雨。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找地方避雨，街上的车辆速度也慢了下来，雨刷器疯狂摆动。
温若兮没有跑。她呆呆地站在倾盆大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单薄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她微微发抖的瘦削身形。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下巴不断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也好，让这大雨冲刷掉一些耻辱，或者干脆把她冲走算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像一抹游魂。不知道走了多久，街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卖部映入眼帘。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廉价的烟酒零食。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看着手机里的电视剧，抬头看了她一眼，被她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老板娘好心地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温若兮没有接，只是直直地走到摆放白酒的货架前，拿起最便夷一瓶本地白酒，大约一斤装，标价二十块。她又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最后的三十几块钱零钱，抽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柜台上。
“就要这个。”她的声音嘶哑。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那瓶廉价的烈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收了钱，把酒递给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姑娘，这酒烈，少喝点，早点回家。”
回家？哪里还有家？
温若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抓起酒瓶，转身又冲进了茫茫雨幕。
她走到一处公交站台的背雨处，这里空无一人。她背靠着冰冷的广告牌，用牙齿咬开了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劣质白酒的辛辣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但那股灼热之后，是一种麻木的、飘飘然的暖意，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心头的剧痛。
她又灌了一口，两口……酒精迅速发挥作用，冲垮了她本就脆弱的理智防线。
委屈和绝望被无限放大。她想起宋佳严肃的脸，想起李莉刻薄的话语，想起同事们躲闪的眼神，想起房东的催租信息，想起空空如也的钱包，想起拘留所里的江沐风，想起父母决绝离去的背影……
更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大雨。她下班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发愁。是傅星燃，他明明在城西开会，接到她的电话，二话不就赶了过来。他的车停在她面前，他撑着一把大伞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干燥温暖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肩把她护送到车里。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还准备了热乎乎的姜茶。
他从来不会让她淋雨，不会让她挨饿受冻，不会让她为钱发愁，更不会让她承受这样的屈辱和孤独。
“星燃……”她对着空荡荡的雨夜，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更多的白酒灌下去，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软，但心脏某个地方的疼痛却愈发清晰。
悔恨如同黑色的藤蔓，在酒精的浇灌下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鬼迷心窍，如果她珍惜傅星燃的好，如果她没有联系江沐风，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酒精彻底冲垮撂坝，放大了她对那个曾经温暖港湾的渴望。那个家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宽厚包容的怀抱，有无需担心风雨的庇护。
滨江壹号。
那个她曾经的家。
一个冲动而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混乱的思绪。去找他！去认错！去求他！他那么爱她，一定不会真的不管她的！他看到她现在这么惨，一定会心软的！只要他肯原谅她，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压倒了一切理智。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还抓着剩下的半瓶酒，踉跄着走到路边，不顾一切地挥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看到浑身湿透、酒气熏、眼神涣散的她，皱了皱眉。
温若兮拉开车门，跌坐进去，报出那个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地址：“去……去滨江壹号……”
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和渺茫的希望。
出租车载着醉意朦胧、浑身狼狈的她，冲破雨幕，朝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家”，那个她亲手抛弃的港湾，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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