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十月初一,江户,粟田口。
深 秋 的 晨 雾 尚 未 散 尽, 粟 田 口 这 条 曾 经 以 刀 剑 锻 造 闻 名 的 街 道, 此 刻 却 被 一 种 沉 闷 的 敲 击 声 所 笼 罩。 那 不 是 以 往 清 脆 的 锻 打 刀 身 的 声 音, 而 是 一 种 更 为 粗 重 的 、 缺 乏 节 奏 的 砸 击。
街 道 尽 头, 一 座 规 模 不 大 却 颇 有 名 气 的 刀 铺 前, 年 过 五 旬 的 刀 匠 橘 右 京 正 呆 呆 地 望 着 眼 前 的 一 幕。
几 名 胥 吏 和 一 队 明 军 士 卒 正 在 他 的 铺 子 里 翻 箱 倒 柜。 一 柄 柄 他 花 费 数 月 甚 至 数 年 心 血 锻 造 的 刀 剑, 被 粗 暴 地 从 锦 盒 中 扯 出, 像 扔 垃 圾 一 样 扔 进 一 个 大 竹 筐 里。
“ 大 人 …… 这 把 ‘ 龙 景 光’ …… 是 在 下 祖 父 所 铸, 已 传 三 代 …… ” 橘 右 京 看 到 一 名 胥 吏 拿 起 铺 中 镇 店 之 宝, 忍 不 住 上 前 一 步, 声 音 颤 抖。
“ 什 么 景 光 不 景 光 !” 胥 吏 是 个 投 效 明 朝 的 原 本 地 吏, 此 刻 一 脸 不 耐 烦, “ 上 头 有 令, 所 有 刀 剑, 无 论 是 武 士 的 佩 刀, 还 是 你 们 这 些 刀 匠 铺 子 里 的 存 货, 一 律 收 缴 ! 私 藏 一 把, 就 是 谋 逆 ! 你 想 掉 脑 袋 吗 ?”
着, 他 将 那 柄 鎺 金 错 银、 刀 身 流 转 着 独 特 刃 纹 的 名 刀, 随 手 丢 进 了 竹 筐, 发 出 “ 哐 当” 一 声 刺 耳 的 撞 击。
橘 右 京 的 心 仿 佛 也 随 着 这 一 声 响, 碎 了。 他 的 祖 父, 他 的 父 亲, 还 有 他, 三 代 人 的 心 血 和 荣 耀, 就 这 样 被 践 踏。
“ 老 东 西, 别 挡 道 !” 一 名 士 卒 粗 鲁 地 推 开 他, 继 续 搜 查。
很 快, 铺 子 里 所 有 的 刀 剑, 包 括 一 些 半 成 品 和 锻 造 工 具 中 的 铁 料, 都 被 搜 刮 一 空, 装 上 了 停 在 门 外 的 大 车。
胥 吏 拿 出 一 本 册 子, 用 汉 语 记 录 道: “ 粟 田 口, 橘 家 刀 铺, 收 缴 长 短 刀 剑 共 计 四 十 七 柄, 铁 料 若 干。 刀 匠 橘 右 京, 年 五 十 有 三。”
记 完, 他 抬 头 看 了 一 眼 面 如 死 灰 的 橘 右 京, 从 怀 中 掏 出 一 张 盖 着 官 印 的 文 书, 塞 到 他 手 里: “ 拿 着。 这 是 ‘ 转 业 安 置 令’。 按 照 朝 廷 新 政, 你 们 这 些 刀 匠, 以 后 不 准 再 打 刀 了。 想 活 命, 就 得 改 校 文 书 上 写 了, 你 可 以 去 官 办 的 ‘ 东 京 冶 铁 场’ 报 到, 学 着 打 农 具。 管 吃 管 住, 还 有 工 钱。 要 是 不 去 …… ”
他 冷 笑 一 声, 没 有 下 去, 转 身 带 着 人 和 车 离 开 了。
橘 右 京 呆 呆 地 站 在 空 荡 荡 的 铺 子 里, 手 中 那 张 轻 飘 飘 的 纸, 仿 佛 有 千 斤 重。
打 农 具 ? 他, 橘 家 三 代 名 匠, 曾 为 公 卿 武 将 锻 造 佩 刀 的 橘 右 京, 要 去 打 那 些 粗 鄙 的 锄 头、 犁 铧 ?一 种 巨 大 的 耻 辱 和 悲 凉, 淹 没 了 他。
可 是 …… 不 去, 又 能 怎 样 ? 铺 子 里 的 东 西 都 被 抄 走 了, 以 后 也 不 能 再 打 刀。 一 家 老 , 还 要 吃 饭。
他 慢 慢 地 蹲 了 下 来, 用 那 双 布 满 老 茧 和 烫 伤 疤 痕 的 手, 捂 住 了 脸。
街 道 上, 类 似 的 场 景 在 不 同 的 刀 铺、 武 家 宅 邸 上 演 着。 一 车 车 收 缴 来 的 刀 剑, 被 运 往 城 外 新 设 立 的 熔 炉 场。
东京城外,熔炉场
这 里 原 本 是 一 处 烧 制 陶 器 的 窑 场, 如 今 被 改 建 成 了 巨 大 的 熔 炉 场。 数 十 座 高 炉 日 夜 不 息 地 燃 烧 着, 将 收 缴 来 的 刀 剑 投 入 其 郑
高 温 熔 化 了 精 心 锻 打 的 钢 铁, 那 些 曾 经 代 表 着 武 士 荣 誉 和 性 命 的 利 器, 在 烈 火 中 化 为 赤 红 的 铁 水。
铁 水 被 导 入 预 先 制 好 的 模 具 中 —— 不 是 刀 剑 的 模 具, 而 是 各 种 农 具 的 模 具: 犁 头、 锄 娶 镰 刀、 铁 锹 ……
“ 焚 刀 铸 犁”, 不 仅 仅 是 一 句 口 号。
在 熔 炉 场 旁 新 建 的 官 办 “ 东 京 冶 铁 场” 内, 橘 右 京 和 其 他 数 十 名 被 “ 安 置” 来 的 刀 匠, 正 面 对 着 全 新 的 挑 战。
他 们 被 要 求 用 熔 炉 场 提 供 的 铁 水 或 铁 坯, 锻 造 出 符 合 标 准 的 农 具。
一 开 始, 很 多 刀 匠 是 抵 触 的。 在 他 们 看 来, 锻 造 农 具 是 最 低 等 的 铁 匠 活, 根 本 不 需 要 他 们 这 些 掌 握 了 秘 传 技 艺 的 名 匠。
但 很 快, 他 们 就 发 现, 事 情 没 有 那 么 简 单。
负 责 教 导 和 监 管 他 们 的, 是 几 名 从 大 明 内 地 调 来 的 老 铁 匠。 这 些 老 铁 匠 话 不 多, 但 手 上 的 功 夫 却 让 这 些 眼 高 于 顶 的 刀 匠 们 暗 暗 吃 惊。
他 们 带 来 了 一 种 全 新 的 工 具 图 样 —— 一 种 结 构 巧 妙、 被 称 为 “ 下 第 一 剪” 的 大 型 剪 刀。
“ 此 物 名 为 ‘ 桑 剪’, 专 用 于 修 剪 桑 树 枝 条。” 一 名 面 容 黝 黑、 手 掌 粗 大 的 明 人 老 匠 指 着 图 样 解 释 道, “ 东 宁 新 立, 朝 廷 有 令, 要 大 力 推 广 桑 麻 种 植, 发 展 纺 织。 这 桑 剪 需 求 量 极 大。 你 们 看 好 了, 这 剪 刃 的 角 度、 厚 薄、 硬 度, 都 有 讲 究, 不 是 随 便 打 把 铁 片 就 能 用 的。”
橘 右 京 冷 眼 看 着 那 图 样。 作 为 一 个 优 秀 的 刀 匠, 他 对 于 金 属 的 性 能 和 处 理 有 着 深 刻 的 理 解。 他 很 快 就 看 出, 这 种 “ 桑 剪” 对 于 刃 口 的 要 求 确 实 很 高, 既 要 锋 利 耐 用, 又 要 有 一 定 的 韧 性, 不 能 像 刀 剑 那 样 一 味 追 求 硬 度。
这 勾 起 了 他 一 丝 好 奇 和 不 服 输 的 心 理。
当 他 拿 起 铁 锤, 尝 试 按 照 明 人 匠 师 的 指 导, 锻 打 第 一 把 桑 剪 时, 那 种 熟 悉 又 陌 生 的 感 觉 回 来 了。
熟 悉 的 是 铁 锤 敲 击 在 烧 红 的 铁 块 上 的 感 觉, 是 火 候 的 掌 控, 是 对 材 料 延 展 性 的 判 断。
陌 生 的 是 最 终 的 形 状 和 用 途。
他 沉 浸 了 进 去, 忘 记 了 周 围 的 一 切, 忘 记 了 耻 辱, 忘 记 了 悲 伤, 只 是 全 神 贯 注 地 对 付 着 手 中 那 块 顽 铁。
淬 火, 回 火, 打 磨 ……
当 第 一 把 成 型 的 桑 剪 在 他 手 中 诞 生 时, 周 围 的 其 他 刀 匠 都 忍 不 住 凑 了 过 来。
那 剪 刃 线 条 流 畅, 刃 口 在 光 线 下 泛 着 一 层 均 匀 的 青 黑 色 光 泽, 显 然 经 过 了 精 心 的 热 处 理。
明 人 老 匠 拿 过 桑 剪, 用 手 指 试 了 试 刃 口, 又 用 力 开 合 了 几 下, 点 了 点 头: “ 不 错。 刃 口 均 匀, 硬 而 不 脆, 弹 性 也 好。 你 …… 以 前 是 打 刀 的 ?”
橘 右 京 默 然 点 头。
“ 难 怪。” 老 匠 将 桑 剪 还 给 他, “ 这 手 艺, 打 农 具 确 实 屈 才 了。 不 过, 刀 剑 是 杀 人 的 凶 器, 农 具 却 是 活 人 的 根 本。 用 你 这 手 艺 打 出 来 的 好 农 具, 能 让 多 少 人 吃 饱 饭, 能 开 出 多 少 荒 地 ? 这 功 德, 比 你 打 一 百 把 名 刀 都 大。”
老 匠 的 话 很 朴 实, 却 像 一 记 重 锤, 敲 在 了 橘 右 京 的 心 头。
他 低 头 看 着 手 中 这 把 与 以 往 作 品 截 然 不 同 的 铁 器, 心 中 百 味 杂 陈。
是 啊, 他 打 了 一 辈 子 刀, 那 些 刀 最 终 去 了 哪 里? 成 了 武 士 腰 间 的 装 饰, 成 了 战 场 上 砍 杀 同 类 的 凶 器。 他 的 技 艺 越 高, 打 出 的 刀 越 利, 造 成 的 杀 戮 是 否 也 就 越 多 ?
而 手 中 这 把 看 似 粗 陋 的 桑 剪, 却 能 剪 出 更 多 的 桑 叶, 养 活 更 多 的 蚕, 织 出 更 多 的 布 ……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微 妙 的 感 受, 在 他 心 中 悄 然 生 根。
从 那 起, 橘 右 京 不 再 抵 触。 他 甚 至 开 始 主 动 钻 研 各 种 农 具 的 打 造 方 法, 将 自 己 锻 刀 的 一 些 技 巧 和 理 念, 融 入 到 农 具 的 锻 造 郑
他 打 出 的 犁 头 更 加 锋 利 耐 用, 能 轻 易 破 开 坚 硬 的 土 地; 他 打 出 的 锄 头 重 量 分 布 均 匀, 使 用 起 来 更 省 力; 而 他 打 出 的 “ 下 第 一 剪”, 更 是 成 了 附 近 桑 农 争 相 购 买 的 抢 手 货。
渐 渐 地, “ 橘 氏 农 具” 的 名 声, 取 代 了 过 去 的 “ 橘 氏 刀”, 在 江户 附 近 传 播 开 来。
越 来 越 多 的 刀 匠, 在 生 存 的 压 力 和 橘 右 京 的 示 范 下, 开 始 接 受 现 实, 转 而 钻 研 农 具 和 日 用 铁 器 的 制 作。 一 些 手 艺 精 湛 的, 甚 至 被 选 拔 出 来, 参 与 到 官 方 组 织 的 新 式 农 具 研 发 郑
杀 人 的 手 艺, 就 这 样,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转 变 为 活 人 的 技 艺。
越后国,新开垦的荒地与 东京 刀 匠 们 的 转 变 相 呼 应 的, 是 东 瀛 各 地 如 火 如 荼 的 开 荒 运 动。
在 越 后 国 一 处 刚 刚 从 豪 族 手 中 没 收、 重 新 分 配 给 无 地 农 民 的 荒 地 上, 数 十 名 农 民 正 在 官 府 胥 吏 的 指 导 下, 使 用 着 新 发 下 来 的 铁 制 农 具, 热 火 朝 地 开 垦 着 土 地。
“ 大 家 加 把 劲 ! 朝 廷 有 令, 新 开 垦 的 荒 地, 三 年 内 免 征 赋 税 ! 开 出 来 的 地, 就 是 你 们 自 己 的 !” 一 名 胥 吏 站 在 田 埂 上, 大 声 鼓 劲。
农 民 们 的 脸 上 虽 然 挂 着 汗 水, 但 眼 中 却 充 满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希 望 和 干 劲。
以 往, 他 们 是 豪 族 的 附 庸, 辛 苦 一 年, 大 部 分 收 成 都 要 作 为 年 贡 上 缴, 自 己 只 能 勉 强 果 腹。 而 现 在, 只 要 肯 出 力 气, 就 能 拥 有 属 于 自 己 的 土 地, 而 且 三 年 不 用 交 税 !
更 何 况, 手 中 这 些 崭 新 的、 锋 利 的 铁 制 农 具, 大 大 提 高 了 他 们 开 荒 的 效 率。 以 往 用 木 石 农 具 需 要 数 才 能 开 出 一 片 的 荒 地, 现 在 用 这 铁 犁, 一 就 能 开 出 一 大 片。
“ 这 犁 真 好 用 啊 ! 一 下 子 就 能 掘 进 去 那 么 深 !” 一 名 老 农 扶 着 犁, 惊 叹 地 对 身 旁 的 儿 子 道。
“ 听 是 用 以 前 武 士 老 爷 们 的 刀 熔 了 重 新 打 的。” 儿 子 喘 着 气 答 道, 脸 上 却 带 着 笑, “ 武 士 老 爷 们 用 它 们 打 打 杀 杀, 现 在 倒 是 便 宜 了 咱 们, 用 来 开 地 种 粮。”
“ 可 不 是 嘛 !” 老 农 也 笑 了, “ 这 才 是 正 道 ! 刀 剑 能 让 人 吃 饱 饭 吗 ? 还 得 是 这 犁 头, 这 锄 头 !”
类 似 的 对 话 和 场 景, 在 东 瀛 各 地 不 断 上 演。
焚 刀 铸 犁, 不 仅 是 物 质 上 的 转 化, 更 是 一 种 深 刻 的 社 会 变 革 和 思 想 转 变。
它 宣 告 了 一 个 尚 武 嗜 杀 的 旧 时 代 的 终 结, 也 预 示 着 一 个 以 农 为 本、 安 居 乐 业 的 新 时 代 的 开 始。
永 历 二 十 五 年 冬, 十 一 月 初。
站 在 即 将 奠 基 的 东 京 皇 城 工 地 旁 的 高 台 上, 永 历 帝 接 到 了 来 自 各 地 的 奏 报。
“ 陛 下, 截 至 十 月 底, 东 宁 全 境 已 收 缴 各 类 刀 剑 兵 器 共 计 一 百 二 十 万 余 件, 熔 铸 各 类 农 具 三 十 万 件, 已 分 发 各 地。” 陈 永 邦 禀 报 道, “ 各 地 刀 匠 已 基 本 安 置 妥 当, 转 为 官 营 匠 户, 专 事 农 具 及 日 用 铁 器 制 造。”
“ 另, 自 ‘ 垦 荒 令’ 和 ‘ 农 具 下 发’ 以 来, 东 宁 各 地 新 垦 荒 地 已 达 一 百 五 十 万 亩。 明 年 春 耕 之 后, 粮 食 产 量 必 有 大 幅 增 长。” 刘 文 秀 补 充 道。
永 历 帝 点 了 点 头, 目 光 投 向 远 处 忙 碌 的 工 地 和 更 远 处 辽 阔 的 关 东 平 原。
“ 刀 剑 化 犁 锄, 武 士 成 农 夫。 这 才 是 长 治 久 安 之 道。” 他 缓 声 道, “ 告 诉 各 地 官 员, 不 可 懈 怠。 要 让 每 一 把 曾 经 的 刀 剑, 都 化 为 养 活 百 姓 的 农 具; 要 让 每 一 寸 荒 芜 的 土 地, 都 变 成 产 出 粮 食 的 良 田。”
“ 东 瀛 …… 不, 东 宁 的 根 基, 不 在 于 有 多 少 锋 利 的 刀 剑, 不 在 于 有 多 少 悍 勇 的 武 士。” 他 的 声 音 变 得 深 沉, “ 而 在 于 有 多 少 安 分 守 己 的 百 姓, 有 多 少 可 以 耕 种 的 土 地, 有 多 少 愿 意 为 这 片 土 地 付 出 汗 水 的 人。”
“ 臣 等 谨 记 陛 下 教 诲 !”
寒 风 掠 过 原 野, 却 带 不 走 这 片 土 地 上 日 益 升 腾 的 生 机。
焚 刀 铸 犁, 百 工 转 业。
一 场 深 刻 改 变 东 瀛 社 会 面 貌 的 变 革, 正 在 这 个 冬 , 扎 下 了 它 坚 实 的 根 基。
而 在 不 远 的 将 来, 当 春 风 再 度 吹 拂 这 片 土 地 时, 人 们 看 到 的, 将 不 再 是 刀 光 剑 影, 而 是 一 望 无 际 的、 充 满 希 望 的 绿 色 禾 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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