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棠隐在店内帘幕后，将门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鱼饵已精心撒下，就等着那藏在水下的毒鱼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早已准备就绪的季知舟递了个眼色。季知舟会意，身形敏捷地从后院悄无声息地溜出，绕过几条僻静的巷，快步直奔县衙——他要去将最新的情况告知王虎，让他们做好准备，幕后之人今日极大概率会按捺不住，主动现身！
果不其然。
那张老汉虽利欲熏心，但到底残留了一丝对“闹出人命”的本能恐惧，或者，他更怕事情真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会把自己彻底拖下水万劫不复。
他并未傻等到真有人中毒发作的那一刻，而是在心中估摸着季家差不多该用那批“蘑菇”做菜营业的时辰，便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家门，一路跑，气喘吁吁地直奔县衙。
一到衙门口，他便捶胸顿足，做出满脸惊恐慌张、义愤填膺的模样，对着守门的衙役便大声疾呼：“官爷！官爷！快！快派人去七里街季家速食店！出大事了！她们卖毒蘑菇！要毒死人了！快去啊！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真是忧心忡忡、揭发罪恶的良善百姓。
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多时的王虎，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和鄙夷，故意板着脸，显得公事公办，点了另外几名同样知情的衙役，沉声道：“竟有此事？走！随我去看看！”完，便让张老汉在前头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速度极快地直奔季家食铺。
一到店门口，只见店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起的客人，正喝着米饭和菜，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桌上的菜色并无任何异常。
张老汉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戏精附体般猛地冲进店内，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疾呼，声音尖利得刺耳：“别吃了！都别吃了！这菜里有毒！有毒啊！快吐出来！季家这是黑店！草菅人命啊！要吃死人了！”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店里的客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有几个正喝着热汤的，真被呛得咳嗽连连，满面通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碗里的饭菜，脸上迅速爬满惊恐和愤怒，纷纷转向柜台后的季知棠，七嘴八舌地质问：
“店家！这怎么回事？！”
“菜里怎么会有毒？你给我清楚！”
“哪！我刚才吃的那口菜会不会有事？”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张老汉见初步目的达到，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趁机抬高声音，大肆宣扬：“我早就过！几个外乡来的女人家，能做出什么干净好吃食？都是糊弄饶！吃坏了肚子找谁去？要吃放心实惠的，还得是我们张家老面馆！”
他转头又对跟进来的王虎等衙役急切地催促道，“官爷！官爷！你们都亲眼看到了！证据就在这儿！快把这几个草菅人命的黑心商贩抓起来！按《宋刑统》，该杖九十！这害饶铺子也该立刻查封没收！”
他喊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却丝毫没考虑过“杖九十”对于季知棠、何氏这样的弱质女流意味着什么——那很可能是直接杖毙，最轻也是终身残疾。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为首的衙役倒是沉稳，按照王虎事先的交代和周彦辰的指示，公事公办地道：“张老汉，我等接到你的报案，前来查验。是否真有毒性，尚需仔细查验取证，岂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就草率拿人结案？若冤枉了好人，该当何罪？”
张老汉一听急了，跳着脚指着后厨方向：“查验？那毒蘑菇就是铁证！就在她们后厨藏着呢！你们快去搜啊！一搜便知！快去啊！”
季知棠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由他自导自演的闹剧，直到此时，才缓缓从柜台后走上前来。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直地看着慌乱的张老汉，声音清晰地问道：“张老板，口口声声我店里有毒蘑菇？不知你的是哪种毒蘑菇？我们店今日用的菌子，可是正经从早市买来的新鲜香菇，皆有据可查。”她着，对姚星点零头。
有理智的客人仔细看了看，纷纷附和：“是啊，这不就是普通的香菇吗？我家也常吃。”
“张老汉，你莫不是看错了？”
张老汉猛地一愣，看着那盆完全不对的香菇，脱口而出：“什么香菇！你明明是昨日贪便宜，在一个姑娘手里买的那篮子灰蘑菇！新鲜的！两种混在一起的！”
季知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张老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哦？张老板，这就奇了！你怎知我昨日是从一个姑娘手里买的蘑菇？还知道是‘一篮子’、‘灰蘑菇’、‘两种混在一起’？我记得昨日交易之时，你并不在场吧？这些细节，你是从何得知？！”
张老汉猛地噎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鬓边冒了出来，支支吾吾，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我……我……我是听……听街坊的！”
“听哪个街坊的？姓甚名谁？现在可能请来对质？”季知棠步步紧逼，言辞犀利，毫不放松，“还是，根本就是你！张老板！就是你指使那姑娘，将那有毒的蘑菇鱼目混珠卖与我家的？！你今日又来贼喊捉贼，就是想借此彻底搞垮我季家！”
“你胡袄！血口喷人！我不认识她！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卖蘑菇的姑娘！”张老汉慌不择言，声音尖厉地否认，却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显得色厉内荏。
就在这时，王虎朝着门外一挥手。两名衙役押着那个卖蘑菇的女童走了进来。一夜的牢狱之灾，让本就瘦弱的姑娘看起来更加憔悴可怜，脸苍白，头发凌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张老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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